第二日清晨,死生之巅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只在石阶、檐瓦和松枝上覆了一层浅白。天色尚早,山间霜气未散,廊下青石被冻得微微发亮,偶有檐角残雪被炉火暖意熏化,细水沿瓦沟滴下,落在阶边,声音轻而冷。
后山药房已经起了炉火。
窗缝半开,药气从里面缓缓飘出来,混着雪后松针的清苦气,比平日更冷些,也更干净些。炉火烧得很稳,药香一层一层往廊下铺开,倒把这片薄雪压出几分暖意。
墨燃坐在药房廊下,手里捧着一只药碗。
他已经看了那碗药半盏茶的工夫。
药色深,热气浅,苦味很稳,像一位不讲情面的老熟人,日日准时登门,绝不失约。
薛蒙从雪廊另一头走来,肩上还搭着练枪时用的护腕,腰间别着龙城。枪练过,刀也练过,衣袖束得紧,掌心新缠的布还没来得及拆,肩头落着几粒没化净的雪,眉眼间带着晨练后未散的锐气。
他瞧见墨燃那副模样,冷笑一声。
“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变成糖水。”
墨燃抬眼。
“三师弟,做人要有盼头。”
“你的盼头就是让药自己变甜?”
“倒也不止。”墨燃叹了一口气,“若是它能自己消失,也很好。”
薛蒙一把夺过药碗,又往他手边一塞。
“喝。”
墨燃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伯母了。”
薛蒙脸色一变:“你少拿我和我娘比。”
墨燃慢慢道:“我是夸你。”
薛蒙狐疑地看着他:“你夸人一般没好事。”
墨燃笑了笑,低头把药喝了。
药苦得他眉心微微一皱,舌根像被黄连滚过一遍。可他到底喝得干净,喝完还把碗倒过来给薛蒙看。
薛蒙这才满意,转身要走。
墨燃忽然道:“三师弟。”
“干什么?”
“你今日没喝清火茶?”
薛蒙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不善。
“你找打?”
墨燃道:“看来喝了。”
薛蒙刚要发作,药房里传来王初晴的声音。
“蒙儿。”
薛蒙立刻站直。
“阿娘。”
王初晴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脉案。她今日穿着浅色衣裙,外头披了件素净软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簪,看起来温温和和,眼神却一如既往能把几个孩子压得没话说。
她看了看薛蒙,又看了看墨燃。
“早饭吃了吗?”
墨燃一怔。
薛蒙也愣住。
这问题比“今日心脉如何”“练枪练了几遍”“刀练得急不急”还稀奇。
墨燃想了想,谨慎道:“伯母,弟子喝了药。”
王初晴看他。
“药不是饭。”
薛蒙立刻道:“我吃了两个馒头。”
王初晴的目光落到他肩上的护腕,又落到他腰间龙城。
“练枪练刀,早饭只吃这个?”
薛蒙一噎。
“还有咸菜。”
王初晴叹了口气。
墨燃在旁边低声道:“三师弟,你这早饭也很有修行意味。”
薛蒙瞪他。
王初晴没理会他们斗嘴,只翻着脉案,语气平缓:“这几年药房的粥熬得太多,正经饭吃得太少。你们几个年轻人,嘴里不是苦药味,就是清心丸味。”
墨燃摸了摸鼻尖。
薛蒙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这几年里,墨燃喝护心药,易瞑喝清魂药,楚晚宁喝调息药,连他自己都因为练枪练刀练得太狠,被王初晴按着喝过不少清火茶。药房炉火日日不熄,闻久了,好像连雪后的山风都带苦。
王初晴看向不远处的红莲水榭。
楚晚宁正站在廊下看机关图。雪气从廊外斜斜漫进来,落在他衣袖边缘,很快化成一点水痕。他却没有在意,只低头用朱笔在图纸上圈了几处符槽。纸上画着夜游神的腿轴,旁边还有几行极细的小字。
王初晴走过去。
“玉衡。”
楚晚宁抬头。
王初晴道:“今日早课之后,你别一直看图了。”
楚晚宁道:“夜游神左轴还差一处。”
“差一处也能午后再看。”
楚晚宁沉默片刻。
墨燃和薛蒙对视一眼,都觉得楚晚宁大约会说“无妨”。
可楚晚宁却把朱笔放下了。
“好。”
薛蒙小声道:“师尊这几年真变了。”
墨燃低声:“你声音再大一点,他就该没变了。”
薛蒙立刻闭嘴。
王初晴像没听见,只看着楚晚宁,道:“我方才说,几个孩子这些年正经饭吃得少。”
楚晚宁看了一眼廊下。
墨燃手里是空药碗,薛蒙肩上还搭着护腕。易瞑正从院外进来,袖边挂着药玉坠,怀里抱着一沓晾好的药纸,纸边被霜气压得微微发硬。师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药筛,筛底还有几片没拣尽的甘草。
这些年,药房的东西好像总在他们手里。
碗是药碗,纸是药纸,筛里是药,炉上也是药。
楚晚宁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师昧温声问:“夫人,是要改早膳?”
王初晴笑了笑:“倒也不必立刻改。只是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这话说完,她又看了楚晚宁一眼。
楚晚宁仍没说话。
墨燃隐约觉得不对。
等王初晴走回药房,楚晚宁仍站在廊下。片刻后,他把机关图卷起来,放进木匣。
墨燃心头一动。
薛蒙也察觉出一丝不寻常,压低声音:“师尊要做什么?”
墨燃看着楚晚宁往后厨方向走去,神色凝重。
“我觉得,咱们今日可能要修另一种道。”
薛蒙皱眉:“什么道?”
墨燃道:“饮食一道。”
薛蒙还没听懂,易瞑已经慢慢转头,看向后厨。
“师尊要做饭?”
这句话一出,廊下安静了。
师昧手里的药筛都停了一瞬。
薛蒙瞪大眼:“师尊?”
墨燃道:“我刚才只是猜。”
易瞑认真道:“猜对了。”
几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楚晚宁进了后厨。
死生之巅后厨不算小。平日里给弟子们做饭,多是厨娘和外门弟子轮换照看。锅灶三排,柴火堆在南墙边,案板靠窗,菜刀、竹筛、木盆都放得井井有条。
屋外是薄雪,屋内炉火早已烧暖,窗纸上凝着一层浅浅水雾。楚晚宁进去后,几个正在揉面的外门弟子都傻了。
“玉,玉衡长老?”
楚晚宁道:“借灶。”
外门弟子:“啊?”
楚晚宁看他。
那弟子立刻站直:“借!长老请!”
他一边让开,一边疯狂朝门外使眼色。
没多久,后厨门口就多了四个脑袋。
墨燃站得最前。
薛蒙站在他旁边,表情像即将看见一场罕见天象。
师昧站得稍后,仍保持着礼貌距离。
易瞑抱着药纸,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眼神很专注。
楚晚宁回头。
“做什么?”
墨燃立刻道:“弟子路过。”
薛蒙:“我也是。”
师昧温声:“弟子送药纸。”
易瞑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药纸。
“我送完了。”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易瞑安静片刻,又补道:“但还想看。”
墨燃低头咳了一声。
楚晚宁没有赶他们,只把袖口束起,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面、青菜、鸡蛋和一小碗盐。厨娘大概以为玉衡长老只是临时吩咐什么,直到他拿起菜刀,才彻底呆住。
墨燃看着那把刀,眼角轻轻一跳。
楚晚宁拿刀的姿势一看就不是厨房里练出来的。太端正,太稳,像执笔,又像握天问。
切出来的青菜也很端正。
每一段几乎一样长。
薛蒙看得很认真,忍不住低声道:“师尊刀法真稳。”
墨燃沉默片刻。
“切菜稳,不代表好吃。”
薛蒙转头瞪他。
“你会?”
墨燃道:“不会。”
薛蒙一愣:“那你说什么?”
墨燃道:“我不会做饭,也看得出那是菜,不是木桩。”
易瞑在旁道:“切断了就可以吃。”
墨燃点头:“小师弟懂行。”
楚晚宁切完菜,开始揉面。
面和水的比例一开始就不太对。墨燃看得眼皮跳了跳,几次想开口,又几次忍住。
薛蒙看出他表情古怪,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墨燃道:“水多了。”
“你又不会。”
“不会也看得出它快流下来了。”
薛蒙看了那团面一眼,立刻闭嘴。
师昧在旁轻声道:“师尊应当能调回来。”
墨燃看着那团越来越黏的面,迟疑道:“大师兄,你这话很温和。”
师昧微笑:“总要先信一信。”
易瞑认真看了一会儿,道:“像药泥。”
几个人同时静了。
楚晚宁回头。
易瞑抱紧药纸,慢慢补了一句:“但更白。”
墨燃转身,肩膀微微发抖。
薛蒙咬着牙低声道:“你别笑出声。”
墨燃:“我没有。”
“你背都在抖。”
“我冷。”
“后厨比外面热!”
楚晚宁收回目光,继续揉面。
他显然没有做饭的经验,但做事极认真。面黏手,他便一点点加粉。粉加多了,又略硬。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像在看一张棘手阵图。
墨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师尊,要不……先放一放?”
楚晚宁看向他。
墨燃立刻站直:“弟子不懂,胡说的。”
楚晚宁垂眼看了看面团。
师昧轻声道:“面团若醒一会儿,或许会好些。”
楚晚宁问:“多久?”
师昧道:“一刻钟左右。”
楚晚宁点头,把面团盖起来。
薛蒙小声:“大师兄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师昧道:“药膳也要和面。”
墨燃道:“大师兄这话很可信。”
薛蒙冷笑:“你方才还很能说。”
墨燃道:“我只是敢看,不敢做。”
易瞑想了想,道:“我也敢看。”
薛蒙:“你最好少说两句。”
面醒着时,楚晚宁开始煮汤。
汤锅里的水开得很快。他把青菜放进去,又放了一点盐。动作很谨慎,盐放得少,像怕重了。
楚晚宁这个人,平日罚人、教人、出手斩鬼都极准。到了厨房里,却谨慎得像第一次摸到某种陌生机关。盐放少了,火候也拿得不稳,菜进锅早了些,很快便软下去。
薛蒙闻了闻:“好像没什么味。”
墨燃道:“你声音可以再小一点。”
薛蒙立刻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没有回头,只道:“听得见。”
薛蒙僵住。
墨燃低头。
易瞑认真道:“表兄说的是实话。”
薛蒙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