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你能不能别这个时候帮腔?”
易瞑道:“我没有帮腔。”
师昧低声:“小师弟。”
易瞑立刻不说了。
一刻钟后,楚晚宁开始下面。
面条切得也很整齐,但因为面团水粉几次调整,筋性不够。下锅后,没多久便有几根断了,汤面也逐渐浑起来。
墨燃虽然不会做饭,也知道这场面大约不太妙。
可这人是楚晚宁。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锅中热气渐起,楚晚宁站在灶前,白衣袖口束起,神色冷静得仿佛在封印什么上古邪祟。窗外雪光浅浅透进来,映得他衣袖更白,锅中热气却一层一层往上浮,把那点冷意熏得模糊。
厨娘在旁边几次想帮忙,又不敢。外门弟子们远远探头,看一眼便缩回去,脸上全是震惊。
最后,楚晚宁盛出五碗面。
几个人坐在后厨外的小厅里,面前各摆一碗清汤面。
汤色很淡,青菜软得过分,面条有几根断开,鸡蛋倒是煮得很好,圆圆地卧在碗边。
场面一时十分肃穆。
薛蒙看着碗,像看一场必须上阵的硬仗。
墨燃拿起筷子,先看楚晚宁。
楚晚宁道:“吃。”
众人低头。
墨燃夹起一筷子面,入口后神情很稳。
确实熟了。
淡。
软。
面条断得有些厉害。
但能吃。
他咽下去,沉吟片刻。
楚晚宁看他:“如何?”
墨燃放下筷子,表情诚恳。
“师尊,这面很有修行意味。”
薛蒙差点被面呛到。
楚晚宁看着他。
“说人话。”
墨燃顿了顿。
“清淡。”
楚晚宁又看向薛蒙。
薛蒙瞬间坐直,嘴里还含着半口面。他努力咽下去,脸色十分严肃。
“也,也不是不能吃。”
墨燃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薛蒙在桌下踹他。
师昧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温声道:“鸡蛋火候正好。汤虽淡些,倒不伤胃。”
楚晚宁点头,像真记下了。
最后轮到易瞑。
易瞑慢慢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想了想,道:“盐很少。”
小厅里静了。
薛蒙眼前一黑。
墨燃闭上眼。
师昧轻轻吸了一口气。
楚晚宁看向易瞑。
易瞑又道:“可以配咸菜。”
墨燃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薛蒙立刻道:“墨燃!”
墨燃边笑边道:“对不住,实在没忍住。”
薛蒙一脸崩溃,转头对易瞑道:“你怎么什么都说?”
易瞑认真:“师尊问如何。”
“师尊没问你怎么补救!”
易瞑低头看面:“咸菜真的可以。”
楚晚宁沉默片刻,竟然道:“下次备。”
薛蒙:“……”
墨燃笑得更厉害了。
楚晚宁看他一眼。
墨燃立刻收声,低头继续吃面。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又不算完全安静。
薛蒙强撑着吃完了整碗,吃完后像完成了什么艰难课业。师昧吃得从容,还替易瞑夹了一点鸡蛋。易瞑最后真去找了小碟咸菜,就着吃完了半碗汤。墨燃吃到最后,竟觉得那股淡味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楚晚宁自己吃了几口,神色没有变化,只在饭后把剩下汤尝了尝。
墨燃看见了。
楚晚宁尝完,放下碗。
“确实淡。”
薛蒙立刻低头,像没听见。
墨燃忍笑忍得很辛苦。
师昧温声道:“第一次下厨,已很好了。”
楚晚宁看他。
师昧神色诚恳,不像哄人。
易瞑道:“比药好。”
墨燃点头:“这倒是真话。”
薛蒙终于忍不住:“你们怎么越说越不像夸?”
易瞑疑惑:“是夸。”
楚晚宁没再说什么,只让人收了碗。
出了小厅,外头雪已经停了。
廊外霜气还在,石阶上有一层被踩薄的雪光。远处弟子早课散了,三三两两从廊下经过,见到楚晚宁从后厨出来,一个个眼神发直,又不敢多看。
墨燃走在最后,手里还端着空碗。
楚晚宁忽然道:“墨燃。”
墨燃立刻停下。
“弟子在。”
楚晚宁道:“方才你说水多了。”
墨燃一怔。
“是。”
“怎么看出的?”
墨燃斟酌道:“太黏,挂手,案上也站不住。水放多了,面筋没起来,揉再久也难成形。”
薛蒙在旁边瞪大眼。
“你方才怎么不说?”
墨燃看他:“你方才敢说?”
薛蒙又被堵住。
楚晚宁却没有恼,只道:“记下。”
墨燃愣了一下。
“师尊?”
楚晚宁道:“下次再说。”
墨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弟子可以看着锅,不让它糊。”
薛蒙立刻道:“我也可以。”
墨燃侧头:“你会什么?”
薛蒙想了想。
“端碗。”
墨燃点头:“很重要。”
薛蒙怒道:“你少阴阳怪气。”
师昧笑道:“弟子可以配汤底。夫人那里有几味温和的药膳方,不苦。”
易瞑道:“我可以试味。”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易瞑补充:“盐。”
墨燃这下真笑出了声。
薛蒙扶额:“你别把试毒说得这么认真。”
易瞑想了想,道:“那就叫试盐。”
薛蒙:“……”
楚晚宁站在廊下,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神色仍淡,眼底却不像平日那样冷。
“再说。”
他说完,转身往红莲水榭去。
墨燃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师尊这是答应了吧?”
薛蒙道:“应该是。”
师昧温声:“算答应了。”
易瞑点头:“下次要备咸菜。”
薛蒙:“你怎么还惦记咸菜?”
易瞑认真:“有用。”
午后,药房里又起了炉火。
雪后天色亮得冷,日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红莲水榭的檐角上,檐下残雪化了一线,滴水落进阶边浅浅冰痕里。
王初晴听完几个人七嘴八舌说完这顿饭,笑了好一会儿。薛正雍来得晚,没赶上,听说楚晚宁亲自下厨,还吃醋似的拍案。
“什么?玉衡下厨,本尊竟没吃到?”
薛蒙看着他:“阿爹,你确定你想吃?”
薛正雍大手一挥:“这叫什么话?玉衡亲手做的,便是清汤寡水,那也是清汤寡水里的翘楚。”
王初晴看他。
薛正雍立刻补充:“当然,夫人做的最好。”
王初晴无奈:“你倒是会补。”
墨燃在旁边笑得直咳。
薛正雍见他咳,立刻收了玩笑:“心口又空?”
墨燃摆手:“没有,笑岔气。”
薛蒙冷冷道:“活该。”
师昧替墨燃倒了温水。
易瞑坐在一旁,把今日的事认真记在纸上。薛蒙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写什么?”
易瞑道:“师尊下厨记录。”
薛蒙:“这种东西也要记?”
易瞑点头。
“下次用。”
薛蒙看见纸上写着:
水多。
盐少。
青菜早。
下回备咸菜。
他沉默了。
墨燃凑过来看,笑得差点把温水洒出来。
“好,很详尽。”
薛蒙忍不住道:“你们别让师尊看见。”
话音刚落,楚晚宁从门外经过。
几个人同时安静。
楚晚宁停步,看向易瞑手里的纸。
易瞑抬头,慢慢把纸递过去。
楚晚宁接过,看了一眼。
水多。
盐少。
青菜早。
下回备咸菜。
他沉默了片刻。
薛蒙大气不敢出。
墨燃也不笑了。
楚晚宁把纸还给易瞑。
“字不错。”
说完,他转身走了。
药房里静了半晌。
墨燃最先低声道:“师尊真变了。”
薛蒙喃喃:“这都没罚?”
易瞑把纸收好。
“因为有用。”
师昧笑意温和:“小师弟说得不错。”
王初晴在案前配药,听着几个孩子低声说话,唇边也浮出一点淡笑。
楚晚宁回到水榭,重新打开夜游神的机关图,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天问,刻过符,拆过夜游神的木轴。
今日也沾过面粉。
窗外传来墨燃和薛蒙斗嘴的声音。
还有易瞑很认真地说“咸菜真的有用”。
楚晚宁垂下眼,片刻后,提笔在机关图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