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雪停云开。
死生之巅后山难得出了太阳。日光先落在红莲水榭外的池面上，池边残雪被照得微微发亮，莲叶边缘凝着一圈细霜，像薄薄一层碎银。石阶上的雪被清扫过，只在缝隙里留着浅白，水榭檐下有残雪融成细水，偶尔滴下一声，落在青石边，清而冷。
墨燃从药房出来时，手里还端着半碗温水。
他低头喝了一口，刚走到廊下，就看见易瞑坐在石阶边，膝上摊着一张纸，正用笔认真写什么。
雪后风冷，纸角被霜气压得微微发硬。易瞑用指尖按着一角，写得很慢，也很端正。
墨燃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
水多。
盐少。
青菜早。
下回备咸菜。
又添了一行。
火候。
墨燃沉默片刻。
“小师弟，你这记录还更新？”
易瞑抬头。
“师尊写了火候。”
墨燃一怔：“师尊写的？”
易瞑点头。
墨燃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又有点想笑。
“那今日后厨可能不太平。”
易瞑想了想，道：“我带了咸菜。”
墨燃看向他。
易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
墨燃：“……”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夸还是该劝。
薛蒙从校场方向过来，龙城别在腰间，手里还拿着练枪用的护腕。枪练过，刀也练过，衣摆上沾了一点雪泥，肩头还落着几粒没化净的雪，眉眼里那股未散的锐气还没收干净。
见他们两个蹲在石阶边，他皱眉道：“你们干什么？”
墨燃道：“小师弟在备战。”
薛蒙一愣：“备什么战？”
易瞑把油纸包递给他看。
“咸菜。”
薛蒙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你还真带了？”
易瞑道：“上次有用。”
薛蒙揉了揉眉心：“你别让师尊知道。”
墨燃慢悠悠道：“师尊若知道，也许还会夸他准备周全。”
薛蒙瞪他：“你闭嘴。”
墨燃笑了笑，正要说话，药房里传来师昧的声音。
“二师弟，三师弟，小师弟，夫人让你们去后厨。”
三个人同时抬头。
师昧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小药匣，浅色衣袖外披着一层雪后清光，神色温和，眼底却也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薛蒙警觉道：“去后厨做什么？”
师昧道：“帮忙。”
墨燃转头看易瞑：“看来真要备战。”
易瞑收好油纸包，站起来。
薛蒙皱眉：“师尊真要再做？”
师昧点头：“夫人说，今日不许旁观。都进去帮。”
薛蒙当即道：“我不会做饭。”
墨燃看他：“你会端碗。”
薛蒙冷笑：“你也就会看火。”
墨燃道：“看火很重要。”
易瞑认真点头：“端碗也很重要。”
薛蒙看着他：“你哪边的？”
易瞑道：“帮忙的。”
师昧低头笑了一下。
后厨比前两日更热闹。
楚晚宁已经到了。
他今日仍束着袖口，白衣外罩了件浅灰外衫，站在案板前，神色冷静。屋外雪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被灶间热气一熏，化成一层浅浅水雾。案上摆着肉馅、青菜、面皮、香葱、红油、醋、酱料，还有几只已经洗净的瓷碗。
比起上回那一团不听话的面，今日准备显然充分许多。
水备好了。
馅已经剁细。
面皮也擀好了。
火还没起。
墨燃一眼扫过去，便知道王初晴大约提前吩咐过厨娘。东西都备得齐，却没让厨娘真正接手，显然是给他们留着做。
薛蒙进门时还挺直背脊，像来赴什么严肃场合。看见案上红油，他忍不住皱眉。
“这是做什么？”
楚晚宁道：“抄手。”
薛蒙顿时松了一口气。
比上回那碗清汤面看起来靠谱。
墨燃低头看了看红油，唇角一动。
“师尊今日准备做红油抄手？”
楚晚宁看他。
墨燃立刻正色：“弟子看火。”
楚晚宁道：“嗯。”
薛蒙一脸怀疑：“你还真会？”
墨燃已经走到灶旁，伸手拨了拨柴，没立刻点火，只先看锅，看水，看旁边那一小碗红油。
“汤底小火温着，水滚了下抄手。红油不能靠猛火逼香，香味一起就收。糊了就苦。”
薛蒙听得一怔。
墨燃偏头看他：“怎么，三师弟又以为我只会喝药？”
薛蒙嘴硬：“谁知道你是不是现编的。”
墨燃道：“现编也比端枪进厨房强。”
薛蒙脸色一黑：“墨燃！”
楚晚宁淡淡道：“吵完了吗？”
两人立刻安静。
师昧把药匣放到案边，打开后取出几味温和香料，又拿了一小盅鸡汤。
“夫人说，今日汤底可以用这个。味道不会太重，也不伤脾胃。”
墨燃看了一眼，点头：“这个好。清汤里加一勺，红油那边也能压一压燥气。”
薛蒙看他：“你还懂这个？”
墨燃道：“你刚才已经问过一遍。”
薛蒙：“……”
易瞑站在案板旁，盯着那碗红油。
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味危险药材。
楚晚宁注意到他的视线。
“怕辣？”
易瞑抬头。
“不怕。”
墨燃侧头看他。
薛蒙也侧头看他。
师昧温声道：“小师弟，真话。”
易瞑停了一下。
“有一点。”
楚晚宁把清汤碗往旁边放了放。
“给你留一碗清汤。”
易瞑眨了一下眼。
“红油也可以。”
墨燃忍笑：“小师弟，逞强这病会传染。”
易瞑想了想：“我只吃一个。”
薛蒙道：“一个也别硬撑。”
易瞑低头：“嗯。”
薛蒙立刻道：“你这个嗯听着就不真。”
易瞑又抬头：“知道。”
楚晚宁没有多言，只把青菜推给薛蒙。
“择菜。”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
“我？”
楚晚宁看他。
薛蒙立刻接过。
“是。”
墨燃在旁边笑得很轻。
楚晚宁又把香葱递给易瞑。
“洗净，切细。”
易瞑接过，点头。
师昧负责汤底，墨燃负责看火，楚晚宁亲自调馅。
楚晚宁调馅前，先看了一眼易瞑搁在案角的那张纸。
水多。
盐少。
青菜早。
火候。
他没说什么，只把纸推远些，免得沾水。再下盐时，动作比上回果断许多，香葱也没有急着放，等师昧那盅鸡汤温起来，才让他递过来。
墨燃看了一眼，觉得分量差不多，便没开口。
楚晚宁却问：“够吗？”
墨燃一怔。
“够。”
“真话？”
墨燃笑了一下。
“真话。师尊这次手很稳。”
薛蒙在旁边嘀咕：“师尊哪次手不稳。”
墨燃道：“下盐不能靠杀气。”
薛蒙瞪他。
楚晚宁看过来。
墨燃立刻闭嘴。
一开始还算顺利。
薛蒙择菜择得极认真，认真得有些过头。每片叶子都要翻来覆去看，像怕其中藏着什么邪祟。墨燃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道：“三师弟，你再看下去，菜都老了。”
薛蒙道：“我这是仔细。”
墨燃道：“厨房里有时候太仔细也误事。”
薛蒙冷笑：“那你上次怎么不仔细提醒师尊水多了？”
墨燃被噎了一下。
师昧在旁轻咳。
易瞑低头切葱，刀落得很慢，却很稳。他切出的葱花大小不算完全一致，但已经比薛蒙想象得好许多。
薛蒙看了半天，忍不住道：“你还会切这个？”
易瞑道：“药材也要切。”
薛蒙想想也是。
墨燃那边已经点了火。
柴不能一下添太多，汤底要先温，红油不能靠猛火逼香。灶火一起，他便把火舌压住，只留一层稳稳的热。窗外仍是雪光，屋里却渐渐热起来。墨燃挽起袖口，拿长筷拨开锅边浮沫，又顺手把旁边险些滚开的水撤了半寸。
红油刚被小火逼出香味时，火苗忽然蹿了一下。
薛蒙还没看明白，墨燃已经把小锅从灶心移开半寸，手腕一翻，添了半勺温汤进去。那股直冲鼻尖的辛辣被压了压，香气转柔，红亮的一层油光慢慢浮在汤面上，不浊，也不烈。
师昧看了一眼，道：“这一收很好。红油不燥了。”
墨燃只笑了笑：“不糊就行。”
他做得并不张扬，却熟练得很。
不是嘴上会说，而是手上知道。
包抄手时出了点小乱子。
楚晚宁做机关和画符极稳，但包抄手这种细活另有讲究。他捏得太用力，第一只抄手边缘封得很严，形状却板正得像一道小符印。
易瞑看着那只抄手，慢慢道：“像封印。”
墨燃低头笑。
薛蒙忍住笑：“能吃就行。”
师昧温声道：“形状倒很稳。”
楚晚宁看着自己手里的抄手，沉默片刻。
墨燃走过去，拿了一张皮。
“师尊，这里不用太用力。沾一点水，边缘一合，再这么一折。”
他说着，动作很快地包了一只。
那只抄手形状不算特别精巧，却干净、顺眼，边口合得松紧刚好，落在案上像一只小小的白耳。
楚晚宁看了一遍，接过第二张皮，照着做。
这次好了许多。
薛蒙看了墨燃一眼：“你还真会。”
墨燃道：“手上活，会一点。”
薛蒙刚要回嘴，易瞑把自己包好的抄手放在案上。
那只抄手封口很严，形状有点歪，像一只被压扁的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