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看着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易瞑抬头。
薛蒙立刻收住:“挺好。”
易瞑看了一眼自己的,又看了一眼墨燃的。
“能吃。”
墨燃点头:“很重要。”
师昧包得最好。
他手稳,力道柔,抄手边缘合得很漂亮,像医者落针,稳而不僵。楚晚宁看了一眼,道:“不错。”
师昧微微一怔,随即垂眼笑了笑。
“多谢师尊。”
薛蒙不服,立刻也拿起一张皮。
他包第一只时,馅放多了,边缘合不上。
墨燃靠在灶边看热闹。
“三师弟,你这是想一只顶两只?”
薛蒙冷冷道:“我愿意。”
下一瞬,那只抄手边缘裂开,馅漏了出来。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太满。”
薛蒙脸色涨红:“我知道!”
墨燃忍着笑走过去,拿筷子把多余的馅挑出来一点。
“少放点。你练枪讲究留势,包抄手也差不多。”
薛蒙看他:“你拿包抄手比我的枪?”
墨燃道:“都是手上活。”
薛蒙想骂,又发现这句话竟然有点道理,更气了。
折腾了半个时辰,案上终于摆满了抄手。
有师昧包得漂亮的,有墨燃包得顺眼的,有楚晚宁包得越来越稳的,有易瞑包得歪但封口极严的,还有薛蒙那几只明显个头偏大的。
墨燃看着那几只,慢悠悠道:“三师弟的很好认。”
薛蒙冷笑:“等会儿都给你吃。”
墨燃立刻道:“不敢夺三师弟心血。”
楚晚宁道:“下锅。”
几人立刻收声。
墨燃看着水滚,提醒:“现在可以下。别一股脑倒,容易粘。”
薛蒙端着盘子,动作顿时僵住。
他原本嫌慢,手都要往锅边倾了,听见这句,硬生生停住。
墨燃接过一半:“我来。”
薛蒙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水,又看了看案上那些形状不一的抄手,最后没抢。他站在锅旁,一只一只递过去,动作比方才择菜时还慢些。
抄手落水,白皮在滚水里浮沉。
第一只浮起来时,薛蒙下意识想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下一盘端稳了。
楚晚宁也拿起一盘,动作比上回自然许多。
热气升上来,带着肉馅和葱香。师昧把温好的汤底分进碗里,红油另放一小碗。楚晚宁看了一眼红油,似乎在思索分量。
易瞑站得离红油最远。
墨燃看见,忍不住笑:“小师弟,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易瞑道:“我吃一个。”
薛蒙立刻道:“吃半个。”
易瞑想了想:“一个。”
楚晚宁把一只清汤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清汤。”
易瞑看着清汤碗,又看了看那碗红油。
“红油也要。”
薛蒙扶额:“你怎么这么犟?”
墨燃道:“你问他,不如问你自己。”
薛蒙怒道:“墨燃!”
抄手起锅后,后厨香气一下漫开。
这一次,连外门弟子都忍不住探头。红油淋在碗中,葱花一撒,热气浮上来,颜色鲜亮。清汤那几碗也不寡淡,汤底透亮,抄手浮在里面,边缘微微透明。
屋外薄雪未化,屋内却被这股热香压得生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楚晚宁看着几只形状不一的抄手,神色仍淡,但眉间似乎松了些。
几人坐下。
薛蒙先尝了一口。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继续说“也不是不能吃”的准备,结果抄手入口,汤鲜,馅香,面皮也软硬正好。
他愣了一下。
墨燃看他表情,笑道:“如何?”
薛蒙嚼完,冷静道:“还行。”
墨燃道:“那就是好吃。”
“我说还行。”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师昧尝了一只,眼底也有笑意。
“这次火候很好。”
楚晚宁看向墨燃。
墨燃立刻道:“弟子只是看火,主要还是师尊调得好。”
薛蒙道:“你还挺会说话。”
墨燃道:“真话。”
师昧点头:“馅味确实好。”
易瞑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两碗。
一碗清汤。
一碗红油。
他先吃清汤,神色很稳。吃完一只后,他看向红油那碗。
薛蒙立刻盯住他。
“半个。”
易瞑用勺子舀起一只小的。
“这个小。”
“那也辣。”
易瞑低头咬了一口。
片刻后,他整个人静住了。
墨燃转过头。
薛蒙也转过头。
师昧停下筷子。
易瞑慢慢把那半只抄手咽下去,耳尖先红,随后脸也红起来,额上冒出细汗,眼睛被辣得泛起水光。他坐得很直,像在硬撑某种极其严肃的考验。
薛蒙急了:“辣就吐出来。”
易瞑摇头。
墨燃忍着笑:“小师弟,如何?”
易瞑张了张口,声音很轻。
“好。”
薛蒙皱眉:“哪里好?你眼睛都红了。”
易瞑道:“味道好。”
楚晚宁看着他。
“怕辣就别吃。”
易瞑停了一会儿,低声道:“师尊做的。”
桌上一静。
薛蒙原本还想骂他逞强,听见这句,嘴里的话忽然卡住。
墨燃也没再笑。
楚晚宁沉默片刻,把清汤碗往易瞑面前推了推。
“吃这个。”
易瞑低头:“嗯。”
薛蒙立刻给他倒水。
“喝。”
易瞑接过水,喝得很慢。喝完后,脸还是红。
墨燃看着他,叹道:“小师弟,你刚才像在渡劫。”
易瞑想了想:“红油劫。”
薛蒙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墨燃笑得肩膀发抖。
师昧也低下头,笑意压不住。
楚晚宁看了易瞑一眼。
易瞑正捧着水杯,脸红得很认真。
这一顿饭吃得比上回热闹许多。
薛蒙嘴上说还行,实则把自己包的那几只大抄手都吃完了。墨燃看火有功,被薛蒙硬塞了一只“枪法抄手”,咬开后馅多得差点烫到舌头。师昧给每个人都添了汤,自己吃得不多,却一直留意墨燃脸色。易瞑最后只吃清汤,偶尔看一眼红油碗,像看一味危险却好闻的药。
饭后,厨娘来收碗时,看见桌上干干净净,终于松了一口气。
薛蒙站起来,主动端了两只碗。
墨燃看他:“三师弟,你不是只会端碗?”
薛蒙冷声:“比你只会看火强。”
墨燃道:“今日这顿饭,火很重要。”
薛蒙道:“碗也重要。”
易瞑在旁认真点头:“都重要。”
师昧收拾药匣,道:“小师弟今日试味也重要。”
易瞑摸了摸还发热的脸。
“下次少放红油。”
薛蒙道:“你下次吃清汤。”
易瞑想了想:“也可以吃半个。”
薛蒙:“……”
楚晚宁洗了手,走出后厨。
王初晴正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在外头等着。看见几个人出来,目光从墨燃脸上看过,又看了看易瞑通红的耳尖。
“吃辣了?”
易瞑点头:“半个。”
薛蒙立刻道:“他非要吃。”
王初晴笑了笑:“喝点温水,一会儿别吹风。”
易瞑:“好。”
薛正雍闻讯赶来时,已经晚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满脸痛心。
“又没给本尊留?”
薛蒙道:“阿爹,你来得太晚。”
薛正雍看向楚晚宁:“玉衡,你这就不厚道了。第一次没吃到,第二次也没吃到。”
楚晚宁道:“下次。”
薛正雍立刻精神:“还有下次?”
王初晴看他。
薛正雍立刻正色:“当然,玉衡愿意下厨,是死生之巅大事。本尊理当支持。”
墨燃低声:“伯父只是想吃。”
薛正雍看他:“燃儿,你这孩子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墨燃笑道:“不太懂。”
薛蒙冷哼:“他最懂。”
黄昏时,风从池面吹来,红莲叶轻轻晃着。
薄雪还积在远处松枝上,夕光落下来,一点一点化成水,滴进池边。后厨的香气早散了,廊下却似乎还留着一点红油、葱花和热汤的余味。
墨燃靠着廊柱,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忽然道:“这回没全是药味。”
师昧把药匣收进袖中,笑了笑。
“药味也不是不好。”
墨燃道:“可总不能日日都是。”
薛蒙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白日里包过抄手的手,又看了一眼龙城。
“端碗也不难。”
墨燃侧头看他。
薛蒙立刻冷声:“你看什么?”
墨燃道:“没什么。觉得三师弟今日很有长进。”
薛蒙:“你闭嘴。”
易瞑坐在石阶上,把红油和清汤两种味道都记了下来。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在纸边添了一行。
红油香而烈,清汤淡而稳。
半个也很辣。
楚晚宁回到水榭,重新打开夜游神的机关图。
旁边空白处,还写着昨日那两个字。
火候。
他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三个字。
少红油。
窗外,易瞑正对薛蒙认真说:“半个也很辣。”
薛蒙气道:“那你还吃?”
易瞑道:“好吃。”
墨燃的笑声随风传来。
楚晚宁垂眼,把笔搁下。
这一日的山风里,终于不全是药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