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抄手后的第二日,死生之巅又落了雪。
雪下得不急,细细碎碎,从清晨飘到午后,山门前的长阶被扫过两回,仍有薄白积在石缝里。弟子们把新年灯挂到了廊下,红纸灯罩尚未点燃,颜色却已经从雪光里透出来,像一排收着火的灯。
红莲水榭外,池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
冰下仍有水声,很轻,贴着石岸一点一点响。檐角悬着几只铜铃,风过时不大响,只偶尔被雪粒打一下,清清短短,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空盏。
楚晚宁坐在水榭内。
案上仍摊着夜游神的机关图,旁边另放着四只小木匣。
木匣大小不一,却摆得很齐。每只匣盖上都压着一道极细的符线,符线没有灵光,只在雪光照进来时泛出一点浅淡的银色。
墨燃最先看见。
他原本正靠在廊柱边低头调见鬼藤纹,余光扫过案上四只木匣,指尖便停了一下。
薛蒙从外头进来,肩上还落着雪,腰间龙城撞了一下门边,发出极轻一声。他低头拍雪,一抬眼,也看见了那四只匣子。
“师尊。”
楚晚宁没有抬头。
“进来。”
师昧正好从药房方向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新抄的药单。易瞑跟在他身后,抱着自己的小册,袖边药玉坠轻轻碰着纸页。
四个人进了水榭。
屋里炉火不旺,只够驱寒。楚晚宁把机关图卷起,放到一旁,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没有寒暄。
也没有解释。
他把第一只木匣推向师昧。
“你的。”
师昧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匣盖一开,里面是一只新药匣。
药匣用浅色木料制成,触手温润,四角包着细银。匣内分成许多小格,每一格都能单独扣合,扣口细而紧,不会轻易松开。师昧按了按中间那一道夹层,里面轻轻一响,露出一张压得极平的护心符。
符不复杂,线条却稳。
师昧指尖停了一瞬,又把夹层重新合上。
楚晚宁道:“药别混。”
只有三个字。
师昧垂眼。
“弟子记下。”
他没有立刻把药匣收起来,而是把手中几张药单重新折过。温养类放一侧,清魂类放一侧,护心类压在夹层旁边。几张薄纸被他分得很整齐,连纸角都没有相互搭错。
王初晴常说,医者手里若多一味错药,便可能多一条错命。师昧知道这句话,楚晚宁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说“好好用”。
只是说药别混。
师昧把药匣收入袖中,袖口下意识压了压匣边,像是怕它被雪气沾湿。
墨燃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笑道:“大师兄这下药房更像药房了。”
师昧温声道:“药房本就是药房。”
墨燃道:“我的意思是,连药匣都比我稳重。”
师昧看他:“二师弟也可以稳重。”
墨燃立刻道:“大师兄,话不能说得太早。”
薛蒙冷哼:“他说得不早,是你根本做不到。”
墨燃转头:“三师弟,你今日怎么火气这么足?”
薛蒙:“我没有。”
墨燃看了看他肩上的雪:“那可能是雪看错了。”
薛蒙正要回嘴,楚晚宁已把第二只木匣推到墨燃面前。
墨燃立刻收声。
“师尊?”
楚晚宁道:“拿。”
墨燃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枚束腕。
束腕色泽偏暗,不是寻常皮革,也不是普通织带,摸上去柔韧却有筋骨。内侧刻着细细一圈稳灵符,符纹极浅,不近看几乎看不见。外侧则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枚小小的银扣,扣口处嵌着一片极薄的黑玉。
墨燃伸手拿起,束腕刚贴近腕骨,见鬼藤纹便微微一动。
没有被压住。
只是像被提醒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墨燃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楚晚宁道:“见鬼灵性重,收时别硬压。”
墨燃低头看着那枚束腕。
他当然知道“别硬压”是什么意思。
见鬼不是死物。越是强压,越容易反噬。早年他性子急,疼了也压,空了也压,灵流乱了还要硬撑。如今他已经学会停,却未必每一次都能停得刚好。
这枚束腕只会在灵流过急时发热,像有人在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敲一下。
墨燃把束腕扣上。
银扣合拢时,发出极轻一声。
“师尊这是信我,还是防我?”
楚晚宁看他。
“都有。”
墨燃一顿,随即笑了。
“那挺好。”
薛蒙在旁边看得皱眉:“怎么你这东西看起来比我的匣子大?”
墨燃挑眉:“你还没拿,怎么知道你的比我的小?”
薛蒙:“谁说我在意这个?”
墨燃:“你脸上写着。”
薛蒙:“你眼睛又不懂事了?”
墨燃笑出声。
楚晚宁把第三只木匣推给薛蒙。
“你的。”
薛蒙立刻站直。
他接得比谁都快,打开时却又故意放慢,像怕显得太急。
匣内躺着一枚刀鞘扣。
扣身乌银色,纹路简洁,正好能扣在龙城刀鞘近腕处。旁边还有一条极窄的刀穗,颜色不艳,是沉沉的赤褐,线里缝着压腕小符。符纹藏得极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另有一页薄纸,折得很整齐。
薛蒙拿起那页纸,展开。
上面是几行短诀。
字不多,笔锋极冷。
枪转刀时,势不可尽出。
刀回枪时,腕不可先抢。
长兵留线,短刃留身。
守住一息,再出第二势。
薛蒙看着那几行字,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子停住了。
楚晚宁道:“刀不是枪,别抢。”
薛蒙耳根一热,立刻道:“弟子知道。”
墨燃在旁悠悠道:“知道归知道,抢归抢。”
薛蒙转头:“墨燃!”
墨燃看着那条刀穗,认真端详片刻。
“不过三师弟,你系上这个以后,终于不像兵器架了。”
薛蒙一愣。
墨燃补完后半句:“像节庆兵器架。”
薛蒙勃然大怒:“你找死!”
龙城差点出鞘。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一僵,手硬生生停在刀鞘上。
“弟子在。”
楚晚宁看着他。
薛蒙咬牙,把刀鞘扣扣上,又把刀穗系好。
他嘴上不说,手却系得很仔细。那条沉赤色刀穗垂在龙城旁边,被雪光一照,颜色很稳,不招摇,却把刀上的冷意压下去几分。
墨燃看着他低头扶刀穗。
薛蒙立刻抬头:“你笑什么?”
墨燃道:“没什么。”
薛蒙冷笑:“你笑得很有事。”
墨燃道:“夸你。”
薛蒙:“你夸人一般没好事。”
墨燃转头看师昧:“大师兄,你看,他学我说话。”
师昧温声道:“学得还不错。”
薛蒙:“……”
易瞑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最后一只木匣。
他没有催。
楚晚宁把匣子推给他。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