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伸手接过,动作比旁人慢些。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支笔。
笔身是银色的,却不是亮银,而是带一点旧雪似的冷白。笔尖收得很细,像寻常记脉案用的细笔,笔尾系着一根甘草色细绳。那颜色不鲜,温温淡淡,垂在银笔尾端,像一截晒干的药草。
易瞑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笔拿起来。
笔一入手,药玉坠轻轻凉了一息,又很快温回去。笔身内里似有极淡符纹,不亮,只在靠近药气、水痕或极冷之物时,让笔锋略略发涩。
不是替他追。
也不是替他看。
只是能把那些容易散掉的痕迹点在纸上,不让它们全压进人心里。
楚晚宁道:“可记脉案。”
易瞑点头。
楚晚宁又道:“也可点残痕。”
易瞑低头看笔尾那根甘草色细绳。
“像甘草剑。”
楚晚宁道:“嗯。”
薛蒙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笔能防身吗?”
易瞑认真想了想。
“可以戳人。”
墨燃偏头笑。
薛蒙扶额:“我不是问这个。”
易瞑抬头看他:“那不能。”
楚晚宁看着易瞑。
“看见便记,不许追。”
水榭里一时安静。
这句话比前头几句都重。
易瞑握着笔,指节轻轻收紧。
他知道楚晚宁说的不是寻常残痕。不是纸上的墨迹,也不是药碗边的沉渣。
是那些一闪而过的气味,是梦醒时耳边未散的纸声,是伤口里极轻的冷,是灯油里一线将灭未灭的湿意,是别人看不见、他却可能听见的东西。
看见便记。
不许追。
这就是边界。
易瞑低声道:“知道。”
楚晚宁看着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易瞑停了一下,又道:“不追。”
楚晚宁这才收回视线。
易瞑拿着药银笔,忽然问:“能记红油用量吗?”
楚晚宁看他。
易瞑慢慢补了一句:“不记也可以。”
薛蒙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墨燃低头,肩膀轻轻一动。
师昧整理袖中药匣,眼底也有笑意。
楚晚宁没有罚,也没有训,只淡淡道:“先记该记的。”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立刻看他。
易瞑顿了顿,改口:“知道。”
墨燃笑意更深。
雪还在外头落。
四个人各自收了东西,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炉火烧得很浅,水榭里只有纸页被风轻轻翻动的声音。
师昧把药匣放在膝上,用指腹摸过每一格的边缘,确认开合都稳,才收进袖中。
墨燃低头扣好束腕,试着轻轻催动见鬼。藤纹在腕侧一闪,又被束腕内侧的稳灵符温和地压回正轨。他看着那一瞬微热,眼底的笑意收了些。
薛蒙把短诀折好,收进怀里,又低头看刀鞘扣。刀穗随龙城轻轻一晃,被他立刻伸手按住,像怕旁人看见自己在意。
易瞑则把药银笔放到小册旁边。
小册是旧的。
笔是新的。
笔尾甘草色细绳垂下来,正好压在纸页边缘。易瞑伸手拨了一下,细绳轻轻扫过纸面,像一道很淡的药香。
王初晴站在廊外,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薛正雍从她身后探了半个头,被她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水榭内,墨燃忽然问:“师尊,新年礼就这些?”
薛蒙立刻瞪他:“你还嫌少?”
墨燃道:“我不是嫌少。”
楚晚宁看他。
墨燃笑道:“我只是想确认,还有没有第三顿饭。”
薛蒙怒道:“墨燃,你就记得吃!”
易瞑抬头:“可以吃清汤。”
薛蒙:“易瞑!”
师昧终于笑出声。
楚晚宁看着他们,神色仍淡,半晌只道:“看情况。”
墨燃立刻道:“那就是有。”
楚晚宁道:“不是。”
墨燃道:“差不多。”
薛蒙冷冷道:“你对师尊的话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墨燃看他一眼:“三师弟,你先把刀穗扶正。”
薛蒙下意识低头。
刀穗果然被他方才一按,歪了半寸。
墨燃没再说话,只笑。
薛蒙更怒:“你还笑!”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把刀按回去,咬牙道:“弟子在。”
易瞑在旁低头,似乎想把这句记下来。
楚晚宁看见了。
“易瞑。”
易瞑停笔。
楚晚宁道:“这个不必记。”
易瞑点头。
片刻后,他在纸边写了两个小字。
不记。
墨燃险些笑出声。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墨燃立刻端正坐好。
雪下到傍晚才停。
黄昏时,外头新年灯终于点了一排。红纸灯罩被雪光一衬,显得比平日更暖。弟子们从长廊下经过,看见薛蒙腰间多了刀穗,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又被薛蒙一个眼神瞪回去。
墨燃靠在廊柱边,抬腕看了看新束腕。
见鬼安静伏在腕侧,藤纹细细一线,像睡着了。
师昧往药房去时,新药匣在袖中轻轻一碰,声音极轻,却很稳。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把药匣取出来,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夹层护心符。
易瞑坐在石阶边,用药银笔写今日的记录。
笔尖落在纸上,比旧笔更细,也更稳。
他写:
新年礼。
药匣。
束腕。
刀穗。
药银笔。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看见便记,不许追。
纸页被晚风吹动,药银笔尾的甘草色细绳也随之轻轻一晃。
楚晚宁站在水榭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叫他划掉。
远处,薛蒙还在和墨燃争那句“节庆兵器架”。墨燃笑得不紧不慢,师昧从药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王初晴把一盏新年灯挂到廊下,灯火刚起,映得雪地微微发红。
楚晚宁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
机关图仍在。
夜游神的左轴旁边,朱笔圈住的符槽还没有补完。
他提笔,继续往下改。
水榭外,雪后山风从灯下穿过。
风里有药香,有雪气,也有一点红纸灯罩被灯火烘暖后的味道。
廊下小铜铃被风拨了一下,很轻,很短,很快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