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这日，死生之巅起得很早。

天还未亮，山门前的长阶便有人扫过。昨夜落了雪，石缝里积着浅白，扫帚一过，雪沫沿着阶边滚下去，露出冷青色的石面。廊下灯绳已经挂满，红纸灯罩一只挨一只垂着，尚未点火，却在雪色里透出一点暖。

厨房那边先有了动静。

锅盖轻响，蒸汽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糯米、红枣和油香。前两日红油抄手的味道已经散了，可后厨里的人好像都还记得，今日煮汤时火看得格外稳，调馅时盐也放得谨慎。厨娘端着一笼点心出来，路过廊下时，看见墨燃正站在灶门旁，低头拨了一下柴。

“墨公子，今日不用你看火。”

墨燃抬眼笑道：“我只是路过。”

厨娘看了看他手里的火钳。

墨燃把火钳放回去，神色很平静。

“真路过。”

后厨门外，薛蒙端着两只空碗经过，听见这句，冷笑一声。

“你路过得还挺熟。”

墨燃看向他腰间。

薛蒙今日穿得比平日齐整，龙城仍在身侧，刀鞘扣扣得很稳，那条沉赤色刀穗被他系了又系，连垂下来的角度都像被反复量过。

墨燃道：“三师弟，刀穗又正了。”

薛蒙脚步一顿。

“你看它做什么？”

“它比你安静。”

薛蒙刚要回嘴，外头有弟子提着灯架匆匆跑过，差点撞到他手里的碗。薛蒙下意识扶住灯架，又把碗往怀里一收。

“慢点。”

那弟子忙道：“多谢少主。”

薛蒙皱眉：“今日灯多，别抢路。”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墨燃站在灶边，听见了，没笑。

薛蒙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墨燃道：“没有。”

薛蒙：“你这句没有最像有。”

墨燃弯了弯眼：“我觉得你今日很守规矩。”

薛蒙：“……”

他转身就走。

墨燃低头笑了一声，抬手时，袖口滑下半寸，露出腕间新束腕。见鬼藤纹安静伏在腕侧，束腕内侧的稳灵符贴着腕骨，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试着轻轻催动一息。

藤纹微亮。

束腕不烫，只温了一下，像有人在腕骨上点了点。

墨燃指尖停住，随即把灵流收回。

灶火在他身侧轻轻一响，火舌伏下去，没有蹿。

药房里也起了炉。

新年本该少些药味，可红莲水榭这几年药炉不断，药房的人索性在炉边摆了几碟点心。王初晴亲自分着，药童捧盘，师昧站在一旁，袖中那只药匣偶尔碰出极轻一声。

王初晴看他把药单重新归进格中。

温养类一格，清心类一格，护心符压在夹层里。师昧分完，又重新看了一遍，才合上药匣。

王初晴道：“玉衡送的？”

师昧垂眼：“是。”

王初晴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把一碟桂花糕递给他。

“你也吃些。”

师昧接过：“多谢夫人。”

易瞑坐在药房门槛旁。

他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旧药玉坠。

新药银笔。

旧药玉坠被他放在左边，玉色温润，陪了他许久；药银笔放在右边，笔尾甘草色细绳垂着，落在小册边缘。易瞑看了很久，像在分辨哪一样更像药，哪一样更像规矩。

王初晴从他身前经过，往他手边放了一块红豆糯米糕。

“今日先别写太久。”

易瞑抬头：“我还没写。”

王初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纸。

纸上已经写了三行。

新年灯。

点心少甜。

药银笔未用。

王初晴道：“这不叫写？”

易瞑低头看了看，认真道：“这叫试笔。”

王初晴笑了笑。

“那试完了就吃。”

易瞑点头，拿起点心，小口咬了一下。

远处红莲水榭内，楚晚宁正在制备一批小机关件。

新年灯挂到水榭外时，有弟子搬着梯子进来，怕扰他，动作放得很轻。楚晚宁没有抬头，只在那弟子踩偏一步时，淡淡道：“左边。”

弟子立刻把梯子挪正。

“多谢玉衡长老。”

案边摊着一块软布。

布上放着几枚新打磨好的铜轴、铃扣、小符槽和细薄木片。夜游神巡山用的大件早已定型，这些都是另配给山门铃扣的小东西，专试风压、步重和铃舌轻重。

楚晚宁用朱笔压着符线，一笔一笔补完，末了将一枚小铜轴扣进木片里。

那枚小件立了起来。

它只有半臂高，腿短，身子方正，头顶挂着一只试铃。走起路来一顿一顿，铃声很轻。走到案边时，小件险些撞上一只灯罩，被楚晚宁伸指拦住。

墨燃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幕，停了半步。

“师尊，这是新巡山使？”

楚晚宁道：“试铃扣。”

墨燃低头看那只小件。

小东西顶着铜铃，走得很认真，像把案头当成山门长阶。

门外薛蒙抱着灯罩进来，刀穗在腰间一晃，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扶正。

易瞑跟在师昧身后，手里还拿着半块点心。他看了看小机关件，又看了看墨燃的头。

墨燃：“小师弟，你不要真的想。”

易瞑道：“我没有。”

薛蒙道：“你刚才看了。”

易瞑咬了一口点心。

“我只是想大小合不合适。”

墨燃笑倒在廊柱边。

楚晚宁抬眼。

几个人立刻安静。

只有那只试铃小件还在案边走，一步一响，走到墨燃鞋边，铃声清清短短。

墨燃低头看它。

“师尊，这个若放山门，能分清人和风吗？”

楚晚宁道：“它只试铃。山门铃能分。”

小机关件不知是不是踩到木缝，忽然歪了一下。

薛蒙伸手扶住。

“这也太小了。”

楚晚宁道：“小件先试。”

墨燃看向山门方向。

外头弟子已经开始点灯。

第一盏灯从长阶尽头亮起，随后第二盏、第三盏，一路往上。红纸灯罩被火一烘，雪地里便渐渐有了颜色。风从山下吹来，灯火摇了摇，没有灭。

死生之巅的新年，一向不算奢华。

薛正雍喜欢热闹，山门弟子也爱闹。只是这几年，红莲水榭的药炉烧过太久，药房的窗常年半开，校场木桩换了一批又一批，连新年灯都像被药气熏得淡了些。直到今日，一盏一盏红灯从长阶下点上来，后厨蒸汽往上冒，点心从药房分出来，弟子们在廊下避雪，山门才又慢慢有了年节的样子。

薛正雍来得最晚。

他披着厚氅，大步从前厅过来，人还没进水榭，声音已经到了。

“今日后厨做什么？本尊可先说好，若再有抄手，谁也不许瞒我。”

薛蒙：“阿爹，今日没有抄手。”

薛正雍满脸遗憾：“真没有？”

墨燃道：“伯父惦记两日了。”

薛正雍看他：“燃儿，错过一次叫遗憾，错过两次叫大憾。人生几多憾事，本尊只是想少一桩。”

薛蒙忍无可忍：“不就是一碗抄手？”

薛正雍道：“你不懂。”

王初晴端着点心从药房出来，正听见这句。

“他不懂什么？”

薛正雍立刻道：“不懂夫人做点心最好。”

王初晴看他一眼，把一碟点心递过去。

“那你多吃一块，少说两句。”

薛正雍接得极快。

墨燃低头笑。

薛蒙看着他爹那副模样，觉得自己今日还是不要说话为好。

日头沉下去时，山门灯已经全部点亮。

长阶两侧红灯成行，风一过，灯光在雪面上晃开，像有人将一线暖色从山下牵到了山上。前厅里弟子们来来往往，药房炉火未熄，后厨还留着一点甜香。红莲水榭外的池冰薄薄一层，被灯照得暗红。

楚晚宁站在廊下，看山门方向。

墨燃站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薛蒙在不远处帮弟子扶灯架，嘴上嫌弃人笨，手却一直稳稳托着。师昧把药匣收进袖中，转身去看药炉火候。易瞑坐在石阶边，药银笔搁在小册上，旧药玉坠被他重新系回衣襟，轻轻贴着心口。

王初晴分完最后一碟点心，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照在几个人肩上，连薛蒙腰间的刀穗和墨燃腕上的束腕都映出一点暖色。

山风从长阶下吹上来，带着雪气，穿过灯绳，吹得廊下铜铃轻轻一晃。

铃没有响。

楚晚宁看着山门。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入夜后，山门弟子换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