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正雍闻言看他:“今日新年,也不让他们多歇会儿?”
楚晚宁道:“灯多,风乱。”
薛正雍顿了顿,点头:“听玉衡的。”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束腕。
束腕安静。
见鬼也安静。
薛蒙把最后一盏灯扶正,退后半步,刀穗轻轻垂在龙城旁。他看了看长阶,忽然道:“今年灯挂得比去年稳。”
易瞑在石阶边低头写:
新年灯,风过不响。
他刚写完这一句,笔尖忽然顿住。
药银笔没有发光。
只是笔锋涩了一下。
很轻。
像纸下压了一粒细小的冰。
易瞑抬头。
山门那边,小铜铃忽然响了。
不是风过时的晃。
也不是弟子搬灯撞出的乱声。
那声音清、短、直,从长阶尽头传来,灯火都像被它压低了一寸。
楚晚宁转身。
墨燃已经站直。
薛蒙手按上龙城。
师昧袖中的药匣轻轻一碰。
王初晴把手里的点心盘放下。
第二声铃响随之而来。
比第一声低。
薛正雍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山门弟子匆匆从长阶下奔来,脚步踩乱了薄雪,声音极急。
“尊主!玉衡长老!”
薛正雍沉声道:“说。”
那弟子脸色发白,身上还带着山门外的冷气。
“山门外有人持令求见。”
楚晚宁道:“什么令?”
弟子张了张口,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只把手中一枚残令捧上。
那令牌断了半截。
边缘被什么东西烧过,黑痕与冰霜混在一起。令面上残着一个极浅的“衡”字,字下有一道旧灯纹,灯纹裂开,只剩半盏。
薛正雍脸色骤变。
他一把接过残令,拇指擦过那半道灯纹。
指尖停住。
半晌,他才低声道:“天山衡城。”
王初晴神色一顿。
楚晚宁看向山门。
风忽然重了。
长阶两侧的新年灯被风压得齐齐一低,红纸灯罩向山门方向倾斜。灯火没有灭,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寒意按住,火芯缩成细细一点。
墨燃腕间束腕微微发热。
见鬼藤纹在袖下轻轻一动。
他没有出手,只往前半步,站到楚晚宁身侧后方。
薛蒙按着龙城,眼神发紧:“人呢?”
弟子脸色更白:“在山门外。扶不住。”
这三个字落下时,众人已经动了。
薛正雍走在最前,王初晴紧随其后。楚晚宁袖中天问未出,只步伐极快。墨燃跟在他侧后,薛蒙一手按刀,一手扶住差点被风掀起的灯架。师昧转身从药房取药匣,易瞑拿起小册和药银笔,跟到廊下时,被楚晚宁看了一眼。
“站近些。”
易瞑停了一下。
“是。”
他没有往山门外冲,只跟在王初晴后侧。
长阶上的灯火在风里摇晃。
山门越近,冷气越重。那冷不是寻常雪冷,里头混着铁锈、灯油和冻裂石缝的腥气。石阶边薄雪被染出一点暗色,风卷过时,有细碎红冰从阶上滚下去。
山门外,两名弟子正扶着一个人。
说是扶,不如说是勉强架住。
那人浑身是血,外袍几乎看不出原色,雪落在他肩头,还没化开就被血气染成暗红。发冠碎了一半,黑发散在脸侧,唇色冷得发青。可他手里仍死死握着一柄刀。
刀鞘裂开。
刀身未全出,却有极低的一声鸣。
像冰下水脉被刀锋轻轻划过。
楚晚宁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
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求援。
刀上没有新炼的锋芒,反倒有一种久经风雪的旧气。刀锷处嵌着一点残灯纹,与薛正雍手中那半枚衡城令上的旧灯纹隐隐相应。刀鸣不高,却每一声都压在山门石阶上,连廊下铜铃都被震得轻轻发颤。
薛正雍上前一步。
“你是萧家人?”
那人似乎听见了。
他艰难抬眼。
眼睛里全是血丝,视线却还清醒。他想开口,喉间先涌出一口血。王初晴立刻上前,指尖按住他腕脉,脸色沉下去。
“开药房。”
师昧已经取出药匣。
“夫人,护心药在这里。”
王初晴接过,打开匣中夹层,护心符被她两指一压,符线微亮,贴在那人心口。药匣分格开合极快,药味没有混,清苦气一下压住血腥。
墨燃扶住一侧山门弟子,把人接过来。
他刚碰到那人肩背,束腕便微微一热。
墨燃眼神一沉,掌心灵流一收,只稳稳托住那人,不让他倒。
薛蒙按着龙城站在旁边,山门外的风像刀一样刮过来。他看见石阶下还有一串血迹,断断续续,一路没入雪里。
楚晚宁没有回头。
“薛蒙,守门。”
薛蒙咬牙:“是。”
刀穗在腕侧轻轻一晃。
他退半步,站在山门灯下,没有追下去。
易瞑站在王初晴身后,药银笔握在手里。
他看见那人衣角上有一层不该有的黑红冰痕。笔锋在纸上轻轻涩住,墨线断了一下,像被水汽浸过。
他低头记下。
血雪。
刀鸣。
旧灯纹。
写到最后,药银笔尾的甘草色细绳被风吹得贴在手背上,凉得他指尖微微一顿。
楚晚宁侧目。
易瞑低声道:“我记。”
楚晚宁收回视线。
王初晴封住那人心脉,沉声道:“不能在门口拖。”
薛正雍立刻道:“带去药房。”
那人却在此时忽然用力抓住薛正雍的袖口。
力道极重,指节几乎嵌进布料里。
他看着薛正雍,又看向楚晚宁,像是用尽最后一点清醒,把一路上不知咽了多少次的话从血里拖出来。
“主裂已封。”
声音很哑。
风雪里几乎散了。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薛正雍瞳孔一缩。
楚晚宁没有说话。
那人唇边又涌出血,手中刀鸣忽然低了一声,像被什么压住。他却仍死死握着刀柄,第二句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余裂未尽。”
山门灯火猛地一晃。
药银笔在易瞑纸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冷痕。
王初晴厉声道:“别说了。”
可那人已经看不清她。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长阶上那一排新年灯上。红灯照着雪,暖得不像真的。他喉间滚出最后一口血,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音。
“旧路被动过。”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柄刀忽然一震。
刀鸣断在半空。
那人闭上眼,整个人往前栽下。
墨燃一把接住。
王初晴立刻按住他心口。
“药房!”
薛正雍握紧那半枚衡城令,脸色沉得可怕。
楚晚宁站在山门灯下,看着那柄刀上的残灯纹一点一点暗下去。
风从山门外卷入。
长阶两侧的新年灯齐齐低头,红纸灯罩在雪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廊下铜铃又响了一声。
很轻。
不像新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