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天亮时,榻上的人终于退了一层寒。
他仍烧得厉害,唇色却回了一点。照微的冷光也从原先尖锐的防备里退下去些许,不再一有人近身便要亮。
王初晴探过脉,指尖停了片刻。
“先稳住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立刻松气。
“先”这个字太轻,也太悬。
薛正雍低声道:“能醒吗?”
王初晴道:“会醒。能不能撑住,要看他自己。”
楚晚宁道:“醒了也先别问。”
薛正雍看他。
楚晚宁目光落在榻上。
“他一路撑到这里,已经耗尽了。”
王初晴点头。
“先救人。”
这句话落下,屋中便没有人再提衡城,也没有人再问那三句话。
又过半个时辰,天光从窗纸上泛白。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王初晴最先察觉。
“醒了。”
众人立刻收声。
榻上的人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黑,刚醒时仍带着雪夜逃亡后的冷锐。他没有立刻看清人,右手先动,往胸前抓去。
那里空了。
残令不在他怀里。
他眼神骤变,猛地要起身。
照微冷光随之亮起。
楚晚宁抬手压住外层刀光,声音冷静。
“令牌在。”
那人像没听见,挣扎得更厉害。左肋伤口立刻渗血,帕子下透出一层暗色。
王初晴按住他肩。
“别动。”
他手指扣住榻沿,几乎要翻身下地。师昧立刻按住针位,却不敢用力过重。
薛正雍起身,拿起木匣,走到榻前。
“在这里。”
那人动作停住。
薛正雍打开木匣。
半枚衡城残令静静躺在里面。令面残缺,旧灯纹断了一半,却仍清楚。
那人死死看着它。
过了很久,他像终于确认那不是幻觉,肩背一松,整个人几乎倒回榻上。
王初晴立刻扶住他。
“先躺着。”
那人缓了几息,目光从令牌移到薛正雍脸上。
他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强迫自己从混乱里抓住最后一点清明。片刻后,他慢慢抬手,想行礼。
王初晴按住他。
“不许起身。”
那人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仿佛被喉间翻涌的血气一寸寸磨碎,带着将散未散的余温与寒意。
“晚辈……萧玄维。”
薛正雍眼神微动。
萧玄维看着他,强撑着把话说完整。
“奉爹亲之命,求死生之巅……救衡城活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比“援衡城”更重。
药房里一时无人开口。
屋外天光已经微白,窗纸上的雪影淡淡一层。炉火烧得很旺,榻边却仍有寒意压着,像那句话带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整座城未散的冷。
王初晴立刻道:“慢些。”
萧玄维闭了闭眼,像要把气重新压回肺腑里。再睁眼时,他仍看向薛正雍。
“薛伯父。”
这三个字一出,薛正雍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榻上的少年平视。
“我是薛正雍。”
萧玄维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丝。
他像是一直凭着某个名字撑到这里,此刻听见本人承认,才终于敢松半口气。
“爹亲说……若我能到这里,便把令交给薛伯父。”
薛正雍握着木匣的手指收紧。
“萧兄呢?”
萧玄维唇动了动。
话还没出口,血气先涌上来。他偏头咳了一声,王初晴立刻以帕子接住。帕上落下一点黑红。
王初晴的声音沉了些。
“不许再说。”
萧玄维却仍看着薛正雍,眼神几乎固执。
“主裂……”
楚晚宁开口。
“你昨夜已经说过。”
萧玄维微微一怔,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曾在山门前耗尽最后一点清明。
楚晚宁道:“主裂已封。余裂未尽。旧路被动过。”
他说得很慢。
三个短句,一字不差。
萧玄维看着他。
那一瞬,他眼底有很细的一点松动。不是放心,更像一个人攥了一路的东西终于被另一只手接住,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力气。
薛正雍道:“这是死生之巅玉衡长老,楚晚宁。”
萧玄维眼神一动。
即便躺着,他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失礼。
“玉衡长老。”
楚晚宁道:“先活着。”
萧玄维似乎还想说什么。
王初晴直接将药盏递到他唇边。
“喝药。”
萧玄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