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低声道:“知道。”
王初晴看了易瞑一眼,伸手替他把药玉坠往衣襟里压了压。
“药玉坠若冷到发疼,立刻退。”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看他。
易瞑停了一下,改口:“知道。”
墨燃低头笑了一声。
薛蒙没好气地看他。
楚晚宁道:“墨燃。”
墨燃立刻收了笑。
“弟子在。”
“见鬼限用。”
“是。”
“束腕发热,立刻停。”
“是。”
“心口空痛,立刻说。”
墨燃顿了顿。
“是。”
薛蒙这次没有插话。
楚晚宁又看向薛蒙。
“刀不是枪。”
薛蒙下意识按住龙城旁的刀穗。
“弟子知道。”
“北边不缺会冲的人。”
薛蒙一怔。
楚晚宁道:“缺守得住的人。”
薛蒙喉头动了动。
“是。”
药房外,前山弟子脚步匆匆。昨夜山门铃响,今日药房灯未熄,哪怕消息还被压着,也没人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热水、药材、厚布、炭盆一趟趟送来,弟子们不敢大声说话,只在廊下低声交接。
薛正雍把旧灯牌放到楚晚宁面前。
“带上。”
楚晚宁接过。
灯牌入手很沉。
不是重量沉,是旧物上沉着太多年风雪。牌面半盏灯纹被晨光照得发暗,残令在木匣里低低一应,照微刀光也随之轻轻一晃。
楚晚宁将灯牌收进袖中。
薛蒙问:“什么时候走?”
楚晚宁道:“路清之后。”
薛蒙一急:“北边等得了吗?”
楚晚宁看向他。
“所以现在不能走错。”
薛蒙被这句话压住,手指在刀穗上一紧。
薛正雍闭了闭眼,将心里那股想立刻出山的冲动硬生生压下去。
再睁眼时,他已经是死生之巅尊主。
“传令。”
山门弟子立刻入内。
薛正雍道:“前山今日起封二门,外门弟子不得擅自下山。”
弟子领命退下,廊下脚步声立刻急了起来。
“药房扩三间暖屋,炭火、厚被、伤药先备。若有北边伤民入山,直接送后山,不许拦。”
又一名弟子领命出去。药童正抱着药包从廊下跑过,闻言脚步一顿,转身便往药库去。
王初晴把案边一张药单递给师昧。
“先照这个补。温阳、护心、止血三类分开。”
师昧接过药单。
“是。”
薛正雍继续道:“粮仓开冬储,清点米面、药材、棉衣。”
“传讯天音阁,问关外天裂异动。”
“传讯昆仑踏雪宫,问近月雪线变化。”
一条条命令落下,药房外的人声渐渐多起来,却没有乱。有人撤灯,有人封窗,有人往后山送炭盆。新年才过一夜,死生之巅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年节里按回了战时。
说到最后,薛正雍停了一息。
屋内几人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他握紧掌心,最后还是开口。
“给儒风门也送信。”
薛蒙脸色一变。
“阿爹。”
薛正雍没有看他。
“衡城天裂,旧路有变,请其回告近月是否收到关外异动,是否调过北路旧图。”
他声音平稳。
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
“措辞照规矩写。”
弟子领命,匆匆退下。
王初晴看向薛正雍。
薛正雍低声道:“我知道要写。”
王初晴道:“你不信他们。”
薛正雍看着榻侧照微。
“萧兄不信。”
药房里无人接话。
薛正雍把木匣盖好,又将封符压稳。
“但他们若要说话,我得在这里听着。”
王初晴点头。
“所以你不能去。”
薛正雍闭了闭眼。
“嗯。”
榻上,萧玄维忽然动了一下。
照微刀光轻轻亮起。
王初晴立刻回身,按住他腕脉。
“玄维?”
萧玄维没有醒。
他只是眉心皱得更紧,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低语。
“北门……”
药房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王初晴低声道:“别围太近。”
萧玄维唇色极淡,声音低到几乎要被炉火吞没。
“灯……没亮。”
楚晚宁目光一沉。
薛正雍握住木匣边缘,指节发白。
萧玄维手指在被褥上收紧,像还要抓住什么。
“别回头……”
照微冷光忽然一颤。
“少城主!”
那声不像他平日的嗓音,短促、沙哑,像被风雪刮过。
易瞑猛地抬头。
药银笔在他掌心轻轻一涩。
薛蒙立刻看向他。
“易瞑。”
易瞑低声:“我没碰。”
楚晚宁道:“退后。”
易瞑立刻退半步。
“是。”
王初晴重新压针。
萧玄维气息仍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梦里追着他。他额上沁出冷汗,唇边又有血色浮起。师昧立刻递帕,王初晴接过压住。
“玄维,已经到死生之巅了。”
萧玄维听不见。
“爹亲……”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薛正雍低头看他,眼中那点沉色终于裂了一瞬。
照微刀光铺开一寸,又被楚晚宁一指压住。
王初晴低声道:“药。”
师昧端来温好的护心药。
这一次,萧玄维没有醒。药喂得很慢,针也下得很轻。半盏药之后,他的气息才一点点平稳。
王初晴没有抬头。
“今日之内,别让他再受刺激。”
楚晚宁道:“知道。”
薛正雍也道:“知道。”
这两句同时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王初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午前,死生之巅开始动起来。
不是慌乱。
是被压住的快。
前山弟子把封二门的令贴到山门侧柱。药房外添了三只炭盆,暖屋门窗重新封布。后厨停了年节点心,改熬米粥和姜汤。库房弟子清点棉衣,药童一趟趟抱着药包从廊下跑过。
新年灯还挂在廊下。
红纸未撤,却被风吹得低低晃着,像昨夜的暖意还在,只是已经无人有心去看。
楚晚宁回红莲水榭。
墨燃、薛蒙、师昧、易瞑跟在后面。
水榭内,夜游神的小机关件仍摆在案边。那枚试铃小件停在软布上,头顶铃舌歪了一点。楚晚宁将它扶正,又从袖中取出旧灯牌,压到案上。
墨燃看着他的动作。
“师尊,我们还不走?”
“嗯。”
“伯父留得住吗?”
楚晚宁看向窗外。
药房方向,薛正雍正站在廊下安排弟子。王初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药单。两人说话都不高,却让来往弟子很快定下来。
楚晚宁道:“留得住。”
薛蒙低声道:“阿爹想去。”
楚晚宁道:“所以他更要留。”
薛蒙没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对。
但对,不等于不难受。
师昧把新药匣放到案侧,重新核了一遍药格。
“师尊,药先按几日量备?”
楚晚宁道:“五日。”
师昧点头。
“是。”
易瞑把药银笔收进袖中,又摸了摸药玉坠。
楚晚宁看见。
“冷?”
易瞑道:“不重。”
楚晚宁道:“重了就说。”
“知道。”
墨燃低头看自己腕间束腕,笑了一下。
“师尊今日像出门前查课业。”
楚晚宁道:“你课业最多。”
墨燃一噎。
薛蒙终于笑了一声。
这笑很短,很快便被窗外一阵风吹散。
风里带着雪腥气。
楚晚宁没有动天问。
他只将那枚旧灯牌压在路线空白处。
灯牌沉沉落下,纸面微微一陷。
长阶尽头,有一盏山门小灯忽然晃了一下,灯火偏向北面。
薛蒙站直。
墨燃也收了笑。
师昧看向药房方向。
易瞑把药银笔按在袖中,抬头看向窗外,没有越过楚晚宁半步。
楚晚宁道:“先备路。”
红莲水榭外,山门没有开。
前山却已经加了一重门禁。
药房方向,照微的冷光隔着窗纸极淡地亮了一下,又慢慢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