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维第二次真正醒来,是在次日清晨。
药房外没有雪。
山中只落着薄雾,贴在窗纸上,白茫茫一层。檐角凝着细霜,晨光一照,薄薄一道,像旧雪没有化净。屋里炉火烧了一夜,药味很重,门边厚帘压住寒气,可榻侧那点冷光仍未全退。
萧玄维醒时,先动的是手。
他手指蜷了蜷,往枕边摸去。
王初晴坐在榻侧,看见了,没有拦。
他先摸到木匣。
木匣还在。
半枚衡城残令安安静静躺在匣中,封符压得很稳。萧玄维指节绷紧,片刻后,才一点一点松开。
随后,他偏过头,看向榻侧。
照微还在。
刀鞘裂着,刀锋只露极细一线。那柄刀似乎也察觉主人醒来,低低亮了一下。冷光沿着裂口滑过去,又沉回鞘中,像冰下未断的水脉。
萧玄维最后看向床边小案。
小案上压着一只油布包。
包角用药房细绳重新缠过,外头覆着薄封符。那是昨夜从他衣襟暗袋里取出的东西,外层布被血水浸透,里头却护得严实。
王初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放轻声音。
“副册也在。”
萧玄维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肩背上那点强撑的力气才真正卸下去。
王初晴道:“醒了?”
萧玄维睁眼。
他眼底仍有血丝,目光却比昨夜清明。第一眼看见王初晴,他似乎怔了一瞬,随即便想撑身起礼。
王初晴按住他肩。
“别动。”
萧玄维停住,声音哑得厉害。
“晚辈失礼。”
王初晴道:“你如今躺着,就是最守礼。”
萧玄维像是认真想了想这句话能不能反驳。片刻后,他低声道:“是。”
王初晴端来药盏。
“先喝药。”
萧玄维看了一眼药色,眉也没皱,接过便喝。只是手上还没力气,药盏轻轻一晃,王初晴托住碗底。
“慢些。”
他便慢下来。
喝药时,他安静得近乎过分。喉间偶尔被寒气堵住,也只停一停,再继续咽。半盏药下去,脸上多了一点血色,额角却渗出细汗。
师昧从旁递来清水。
“润一润。”
萧玄维看向他,眼底还有本能的警惕,很快又压下。
“多谢。”
师昧道:“先别再吐血。”
萧玄维像是有些意外,看了师昧一眼。
“好。”
王初晴看了师昧一眼。
师昧垂下眼,继续整理针囊,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门外传来薛蒙的声音。
“醒了吗?”
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已经等了许久。
王初晴道:“进来吧。脚步轻些。”
薛蒙立刻进来。
他一进门便先看萧玄维脸色。见人真的醒着,眉头仍没有松开。
易瞑跟在后头,站在门边,没有往榻前靠。药玉坠垂在袖边,颜色比昨夜暖了一点,却仍不算温
墨燃最后进来,手腕束腕扣得很严。他进门时顺手将门带上,替屋里挡住外头晨风。
萧玄维看见几人,先看薛蒙。
他伤得太重,不能起身,只能微微侧首。
“薛兄。”
薛蒙被他叫得一顿。
“你知道我?”
萧玄维道:“昨夜听见了。”
声音仍哑,字却清楚。
“死生之巅少主,薛蒙。”
薛蒙忽然不知该怎么接。
他平日被人叫少主不是一次两次,可这少年躺在榻上,伤得连坐起都难,还把礼数压得这样周全,反倒让人心里发闷。
薛蒙别扭道:“你别乱动就行。”
萧玄维眼神微缓。
“有劳薛兄。”
墨燃在旁轻轻笑了一下。
薛蒙立刻瞪他。
墨燃便敛了笑,没再开口。
萧玄维看向墨燃。
墨燃道:“墨燃。”
萧玄维低声道:“墨兄。”
这称呼客气得过分,又自然得很,叫人想打趣都不好意思。
墨燃看着他,道:“萧兄这一路,走得不近。”
萧玄维停了一息。
“还没走完。”
墨燃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薛蒙也沉默下来。
这一句落在药房里,比晨雾还冷。
萧玄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又看向师昧和易瞑,低声问过姓名。师昧温声应了,易瞑站在门边,也应了一声。萧玄维的目光在易瞑袖边药玉坠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王初晴看着这几个孩子,眼底有一点浅淡笑意,很快又收住。
“话说够了。玄维,你今日不能多言。”
萧玄维看向她。
“王伯母。”
这一声比昨夜稳。
王初晴应了一声:“嗯。”
萧玄维道:“副册……”
王初晴道:“在。”
“照微……”
“在。”
“令……”
“也在。”
萧玄维垂眼,像把三样东西一一确认过,才肯往下呼吸。
可下一息,他又开口。
“主裂已封。”
王初晴眉心微动。
萧玄维没有看她,只盯着枕边木匣,声音低哑。
“余裂未尽。”
薛蒙下意识往前一步。
王初晴抬手拦住。
萧玄维唇色更淡。
“旧路被动过。”
榻边照微冷光微微一颤。
楚晚宁便在这时进来。
他手中拿着昨夜整理过的路线图,纸边压得很平,墨迹已干。萧玄维看见他,手指轻轻收紧,像是终于等到了能接住这些话的人。
“玉衡长老。”
楚晚宁道:“醒了便好。”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依旧冷淡,却并非无情。
萧玄维看着他,强撑着把最后几个字说完。
“求援路……不可信。”
王初晴立刻按住他心脉。
“够了。”
萧玄维闭了闭眼,喉间血气一滚,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师昧递帕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换了一枚银针递给王初晴。
王初晴接针,落针极稳。
“不能再说了。”
药房里一时极静。
没有人再问。
主裂、余裂、旧路、求援路,四处都被他说到了,也都不能再往下说。
楚晚宁把路线图放到桌上,没有追问。
萧玄维却仍看着他。
“路线可有不明处?”
楚晚宁看他一眼。
“有。”
萧玄维立刻要开口。
楚晚宁道:“现在不问。”
萧玄维一怔。
楚晚宁道:“你现在答不了。”
萧玄维唇动了动。
楚晚宁道:“强撑说出来的路,若有半处错,比不说更危险。”
萧玄维终于沉默。
王初晴点头。
“玉衡说得对。”
萧玄维闭了闭眼。
“晚辈明白。”
楚晚宁道:“明白便休息。”
萧玄维道:“是。”
药房里静了片刻。
萧玄维的目光慢慢落到枕边木匣上。木匣没有打开,半枚衡城残令安静躺在里面。他看着那只木匣,像看着一座城残下的半截门楣。
薛正雍从外头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传讯,衣袖带着晨风。看见萧玄维醒着,他脚步顿了顿。
“醒了?”
萧玄维看向他,眼神立刻清明了些。
“薛伯父。”
薛正雍走到榻边,声音比平日低。
“别起来。”
萧玄维果然没动。
薛正雍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爹以前最烦我话多。”
萧玄维怔了一下。
薛正雍道:“他说我嗓门大,会吓到雪。”
萧玄维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爹亲也这么说过问烬年大哥。”
薛正雍看他。
萧玄维声音轻了些。
“他说大哥刀法好,嘴也吵,若再吵,雪线外的鬼都要被他吵醒。”
薛正雍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刚起便落。
“像他说的话。”
萧玄维没有笑。
但他紧绷的指节松了一点点。
薛正雍看着他,问:“你爹最后,有没有说别的?”
王初晴微微看了他一眼。
萧玄维没有被这句话刺得失控。他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气,像把那场雪又从胸口压下去。
“他说,去死生之巅。”
薛正雍眼底沉了沉。
“还有呢?”
“找薛正雍。”
薛正雍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萧玄维看着他,声音极低。
“他说,薛伯父会来。”
这一次,薛正雍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声。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会去。”
萧玄维垂下眼。
“晚辈知道。”
薛正雍皱眉:“你知道什么?”
萧玄维道:“爹亲说了,便不会错。”
这句话太平静。
平静得薛蒙心口又堵了一下。
墨燃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腕间束腕,没出声。
王初晴起身看了一眼药炉,借着这个动作,把屋内那股压得太沉的气息轻轻移开。
“玄维今日能坐一会儿,但不能超过半刻。说话也不可久。”
萧玄维道:“是。”
王初晴道:“若伤口再裂,我便让你睡到明日。”
萧玄维顿了顿。
“晚辈尽量。”
王初晴看他。
萧玄维很快改口:“晚辈照做。”
墨燃低声道:“这个学得快。”
薛蒙瞪他。
萧玄维听见,抬眼看向墨燃。
墨燃本以为他要问什么,谁知萧玄维只是道:“墨兄昨夜也守了?”
墨燃一怔。
“算守了吧。”
“多谢。”
墨燃停了一下。
“不用这么客气。”
萧玄维道:“该谢。”
墨燃突然有点无言。
他看向薛蒙,用眼神问:他一直这样?
薛蒙用眼神回:我怎么知道?
易瞑在门边轻声道:“他很累。”
几人看向他。
易瞑看着萧玄维。
“礼数也很累。”
萧玄维听见这话,眉眼微微一动。
半晌后,他低声道:“习惯了。”
药房里没人笑。
连墨燃也没有接话。
王初晴把药盏递给萧玄维。
“那今日先把习惯放一放。喝药,睡觉,活下来。”
萧玄维接过药盏,低声道:“是。”
这一回,他没有再强撑着问路。
药喝到一半,外头传来弟子脚步声。那弟子在门外停下,没有贸然进来。
“尊主,传讯已发出。前山也已封了昨夜消息,只说有北地伤者入山。”
薛正雍道:“知道了。”
弟子又道:“还有,守山弟子来报,山下仍有寒气残留。昨夜萧公子一路上来的石阶,有几处结霜未化。”
屋内几个人都抬起眼。
死生之巅山下没有雪。
可萧玄维走过的地方,霜仍未化。
萧玄维握着药盏的手指轻轻一紧。
王初晴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他闭了闭眼。
“是。”
薛蒙忍不住问:“你昨夜是自己走上来的?”
萧玄维沉默。
照微在榻边微微一亮。
萧玄维低声道:“照微照路。”
“从哪儿?”
萧玄维的呼吸乱了一瞬。
“雪线外。”
王初晴直接从他手中拿走药盏。
“够了。”
萧玄维没有再说。
薛蒙还想问,却被楚晚宁看了一眼。
他立刻闭嘴。
屋外晨雾渐散,山道上传来弟子扫霜的声音。扫帚刮过石阶,一下,一下,很轻,却像刮在所有人心上。
萧玄维听着那声音,眼神慢慢低下去。
墨燃忽然开口:“萧兄。”
萧玄维抬眼。
墨燃道:“你走上来的路,已经有人在扫了。”
萧玄维看着他。
墨燃道:“你可以睡一会儿。”
这话说得不像劝慰。
却很有用。
萧玄维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有劳。”
墨燃扯了扯嘴角。
“睡吧。你再谢下去,我三师弟要急死。”
薛蒙怒道:“关我什么事?”
萧玄维眼底掠过极淡的一点困惑,似乎没跟上他们这种说话方式。
易瞑认真解释:“表兄担心你。”
薛蒙脸一下红了。
“易瞑!”
墨燃低头笑了一声,没再逗。
王初晴替萧玄维掖好被角,声音温和而稳。
“睡。”
萧玄维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