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陷入梦魇。
照微守在榻侧,冷光也安静了些。
众人退出药房时,日头已经升起。
廊下残霜仍在。
易瞑停在门口,看着那几处浅白的霜痕。药玉坠没有再刺凉,只剩一点低低的冷意。
薛蒙走过来。
“还看?”
易瞑道:“霜没化。”
薛蒙道:“一会儿太阳出来就化了。”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看他。
易瞑立刻改口:“知道。”
墨燃在旁边笑了一声。
薛蒙瞪他:“你别笑。”
墨燃道:“没笑。”
薛蒙冷哼:“你刚才明明笑了。”
墨燃抬头看向前山。
“笑一下,总比不笑好。”
薛蒙一怔。
他也看向药房。
里面很安静,萧玄维终于睡了。可那安静不像安稳,更像风雪暂时停在门外。
楚晚宁从几人身后走过,手中拿着路线图。
“去红莲水榭。”
薛蒙立刻跟上。
“师尊,要查路?”
“嗯。”
墨燃问:“我们也去?”
楚晚宁看他。
“你不去,留在这里练见鬼?”
墨燃立刻道:“弟子去。”
薛蒙道:“你现在倒会抢答。”
墨燃道:“跟小师弟学的。”
易瞑抬头:“我没有抢答。”
墨燃道:“你只是改口快。”
几人往红莲水榭去。
山道上,晨光一点点照下来。石阶上的霜痕终于开始变薄,水迹顺着石缝往下淌。
可北方吹来的风仍冷。
红莲水榭内,楚晚宁把旧关外舆图铺开。
昨夜萧玄维留下的四句话被压在纸边,旁侧另摊着几张从库房取来的驿道残册。纸色发黄,边角有虫蛀,雪线一带的墨迹比别处淡,像被水浸过。望鸦岭、乱石坡、断桥、黑松林几个旧地名,被朱笔一一圈出。每一处都像压着一块雪。
薛蒙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一段路,若全是鬼风和断桥,他怎么过来的?”
没人立刻回答。
墨燃看着图,指腹轻轻按住束腕。
“靠那柄刀。”
易瞑低声道:“也靠他自己。”
楚晚宁抬眼看了易瞑一眼。
易瞑道:“他不肯停。”
楚晚宁收回目光,在图上落下一笔。
“所以不能让他白走。”
这句话落下,水榭内静了片刻。
薛蒙握紧龙城。
“什么时候出发?”
楚晚宁道:“不急。”
薛蒙怔住:“不急?”
楚晚宁看向他。
“他还不能补完整路线。雪线会变,旧道可能已断,断桥之后还有黑松林。若只凭半段路北上,走错一次,救援会更慢。”
墨燃迟疑了一下。
“师尊,雪线是……”
楚晚宁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冷。
墨燃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摸鼻尖。
“弟子想起来了。山川地理课业,讲过。”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很诚恳地补了一句:“但北地这条,弟子想得不够细。”
薛蒙在旁边冷笑一声。
楚晚宁没有罚他。
此刻也没有时间罚他。
他只将笔尖点在图上那道淡墨旧线旁。
“雪线不只是看哪里有雪。北地太冷,阴气重,鬼气和地下寒气会在山里形成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它会随着季节变化,遇到灾变还会移动得更快。线的两边情况差很多——风往哪吹、雪怎么落、有没有鬼影、连灯火的反应都会不一样。”
墨燃低声道:“所以旧图上的线,未必还是现在那条线。”
楚晚宁道:“嗯。”
薛蒙看向图。
“旧雪线若换了,旧路也就不准了。”
楚晚宁道:“所以要认雪。”
他顿了顿。
“我们认图,不认雪。”
这句话一落,几人都静了静。
楚晚宁笔尖在图上停住。
“他认。”
薛蒙猛地抬头。
“师尊,你要带他走?”
楚晚宁道:“带一段。”
“他伤成那样,怎么走?”
楚晚宁道:“所以只到第一处求援哨。”
薛蒙咬了咬牙。
“他撑得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初晴不知何时到了水榭外,手里还拿着半卷药单。她听见这句,走进来。
“所以要压着伤带,不能让他自己撑。”
薛蒙看向她,脸色变了。
“阿娘。”
王初晴将药单放在案边,语气很稳。
“不是让他逞强。是让他活着把你们带到该到的地方。”
她看向楚晚宁。
“到第一处求援哨前,他不能御剑,不能久站,不能受寒风直吹。若伤口裂,立刻停。”
师昧也跟了进来,手里拿着新换的药带。
“我会随行压针。若寒气反扑,先护心脉,不拔寒。”
楚晚宁点头。
“好。”
薛蒙看着那张旧图,又想起榻上那张冷白的脸,胸口发堵。
昨夜几乎死在山门口的人,今日却还要被风雪带回去。
他当然看不惯。
可他也明白。
没有萧玄维,旧图只是旧图。求援哨若被动过,旧雪线若换过,死生之巅的人走得再快,也可能只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薛蒙低声道:“他知道吗?”
王初晴道:“他会知道。”
“他会答应。”
王初晴看他。
“所以我们要替他不答应太多。”
薛蒙沉默。
墨燃扣了扣束腕,声音也低下去。
“也就是说,带他,但不能听他逞强。”
楚晚宁道:“嗯。”
易瞑站在图边,看着“黑松林”三个字。
“我可以帮忙看旧图。”
楚晚宁道:“半个时辰。”
易瞑点头。
“知道。”
薛蒙立刻接道:“还有,不能看萧玄维魂息。”
易瞑道:“知道。”
墨燃道:“小师弟今日知道很多。”
易瞑想了想。
“因为今天要记的事很多。”
墨燃笑意一顿,随后低头看图。
确实很多。
午后之前,死生之巅已经动了起来。
不是开山门出发,而是把所有能带走、能救命、能挡寒的东西,一样样从库房里取出来。
药房弟子搬来防潮药箱。护心药用红绳扎,驱寒药用蓝绳,止血散另封。师昧逐包核过,错一味便拆开重封。
薛蒙领人清点封灾符和御寒衣。他平时嫌这些杂务麻烦,今日却查得极细,连符角是否受潮都逐张看过。看见一个弟子手慢,他张口便想训,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道:“这批放右边,别混。”
那弟子赶紧点头。
易瞑在红莲水榭内看旧图。
旧图是二十年前的关外舆图,纸色发黄,雪线边缘有几处旧批注。易瞑看得很慢,偶尔将驿道残册上的旧名抄到主图边。看到断桥时,他停了许久。
薛蒙进来送符纸,见他还盯着图,皱眉道:“半个时辰快到了。”
易瞑点头。
“还有一点。”
“师尊说半个时辰。”
“嗯。”
薛蒙抱臂站在旁边:“那我等着。”
易瞑抬头看他。
“表兄,你不用守我。”
薛蒙道:“我乐意。”
易瞑沉默片刻。
“好。”
薛蒙看他这么乖,反倒有点不适应,咳了一声。
“你看出什么了?”
易瞑指着断桥后的黑松林。
“若鬼风从林里过,倒下来的树会把旧路挤窄。”
薛蒙低头看。
“图上没画。”
“图上画的是二十年前的宽道。”
易瞑声音很轻。
“现在未必还在。”
薛蒙一怔。
易瞑又道:“如果萧玄维从这里过来,衣摆上应该有松脂。”
薛蒙随即道:“你昨夜看见了?”
“看见一点。他衣角有黑色松脂。”
薛蒙立刻转身:“我去问阿娘,衣服收在哪。”
易瞑跟着站起来。
薛蒙回头:“你坐着。”
易瞑道:“我只看衣服。”
“不看魂?”
“不看。”
薛蒙想了想:“那一起。”
傍晚时,萧玄维又醒了一次。
这次醒得很短。
王初晴不让他说路,只让他喝药。萧玄维看了看她,似乎想问什么,最后仍把话压了回去。
王初晴道:“你若听话,过两日让你说半刻。”
萧玄维低声:“过两日?”
“今日不行,明日也未必行。”
萧玄维眼神一紧。
王初晴把药碗放下,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余地。
“你若现在说,可能说不完。你若把命稳住,能说清楚。”
萧玄维沉默。
王初晴道:“你自己选。”
过了很久,萧玄维道:“晚辈听王伯母的。”
王初晴这才重新把药递给他。
“这才对。”
他喝完药,又低声问:“薛伯父呢?”
“在前山调人。”
“玉衡长老呢?”
“查路。”
“薛兄他们呢?”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备药,备符,查图。”
萧玄维眼神微微一松。
“有劳。”
王初晴道:“玄维。”
萧玄维抬眼。
王初晴道:“在这里,不必每句话都谢。”
萧玄维沉默。
王初晴声音更轻一些:“你爹让你来,是让你求援,不是让你赔礼。”
萧玄维眼睫微微一颤。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只低声道:“晚辈记下。”
夜里,药房外的灯又亮起来。
萧玄维睡得比前一夜安稳些,却仍偶有梦话。
“北门……”
“别回头……”
“照微,照路。”
王初晴守了半夜,后半夜由师昧接着守。易瞑没有再靠近药房,只在红莲水榭外坐了一会儿,背了半卷清心短文。
薛蒙练刀练到掌心发热,被墨燃叫停。
“再练,你这几日真要握不稳刀。”
薛蒙道:“少管我。”
墨燃道:“伯母让我看着你。”
薛蒙狐疑:“真的?”
墨燃笑了笑:“假的。”
薛蒙抬刀就要打。
墨燃立刻退开:“但你确实该停。”
薛蒙瞪了他半晌,最后收刀。
“过几日若出发,你别拖后腿。”
墨燃扣了扣腕间束腕。
“你也是。”
薛蒙冷哼一声。
两人一起往药房方向看去。
灯火还亮着。
更远处,楚晚宁站在红莲水榭内,案上铺着路线图、旧关外舆图和几张刚取来的驿道残册。
他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一盏。
墨燃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师尊。”
楚晚宁没有抬头。
“何事?”
“伯母说你不可久耗心神。”
楚晚宁笔尖停住。
“她让你来的?”
墨燃道:“没有。”
楚晚宁抬眼。
墨燃很坦然。
“我自己来的。”
薛蒙站在后面,忍不住看他。
楚晚宁看了墨燃片刻。
“知道了。”
墨燃没走。
楚晚宁道:“还有事?”
墨燃道:“没有。弟子看着师尊收图再走。”
薛蒙倒吸一口气。
楚晚宁看他。
片刻后,他竟真的把笔放下,合上其中一张旧图。
“半刻后收。”
墨燃笑了一下。
“弟子计时。”
薛蒙低声:“你还真敢。”
墨燃道:“你不敢?”
薛蒙道:“我当然敢。”
墨燃侧头:“那你留下。”
薛蒙:“……”
楚晚宁淡淡道:“都出去。”
两人立刻退了半步。
门合上前,易瞑从廊下经过,怀里抱着清心短卷。
墨燃问:“小师弟,还没睡?”
易瞑道:“背完这一页。”
薛蒙皱眉:“今天别背太久。”
易瞑点头。
“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我不看魂。”
薛蒙脸色这才好些。
“这还差不多。”
夜风从廊下过,带起一点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