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维又睡了整整一日。
那一日里,死生之巅没有再问衡城。
王初晴把药方改了两回。师昧守在药房,银针换得极细,连药炉里的火都不许外门弟子随便添。楚晚宁将萧玄维说出的路和北门异象分开誊录,一份压在红莲水榭,一份送给薛正雍。
薛蒙原本想去练刀,走到校场边,又折了回去。
龙城在他怀里。
他站在后山小校场前,看着那几根被他劈过无数次的木桩,迟迟没有拔刀。
墨燃从红莲水榭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刚修好的夜游神。小机关背上的灯架被调低半寸,胸口驱鬼灯没亮,倒像一只被人拎得不太高兴的小兽。
“三师弟,不练?”
薛蒙冷着脸:“练。”
墨燃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龙城。
“那你盯着木桩,是准备先用眼神劈它?”
薛蒙没有骂回去。
墨燃笑意收了一点。
薛蒙把龙城拔出半寸,又推回去。
“我在想,灯都能把人带错,刀是不是也能劈错人。”
墨燃停住。
风从校场边吹过,木桩上旧刀痕一道一道,清清楚楚。刀痕不会骗人,力道、锋路、失误,哪一处偏了都留在木上。可天山衡城的白灯也曾经清清楚楚亮着。
薛蒙低声道:“衡城人当然跟灯走。”
这句话是萧玄维昨日说的。
他说得太轻,薛蒙却一直记到现在。
墨燃道:“刀不会自己看错。”
薛蒙看向他。
墨燃抬手,轻轻敲了敲他怀里的刀鞘。
“人会。拿刀的人会。引路的人也会。”
薛蒙皱眉:“你这是安慰?”
“不是。”
墨燃道:“我是在说,你练刀没坏处。”
薛蒙冷笑:“你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墨燃道:“能。练你的刀。”
薛蒙终于拔刀。
龙城出鞘,锋光压过校场边半片晨雾。第一刀落下,木桩上多了一道新痕。力道重,收得也硬。
墨燃看了一眼。
“师尊若在,大概会说你又把刀当枪使。”
薛蒙额角一跳。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夜游神。”
墨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机关。
那只夜游神胸口的驱鬼灯忽然亮了一下。
墨燃沉默片刻,把它放正。
“师尊做的东西,脾气都像师尊。”
小机关的灯又亮了一下。
薛蒙收刀:“它听得懂。”
墨燃立刻道:“我夸它。”
校场外,易瞑抱着旧图坐在红莲水榭廊下,只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到,他自己把图合上,拿清心短卷来背。薛蒙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满意得像王初晴派来的小监工。
易瞑抬头。
“表兄。”
薛蒙道:“干什么?”
易瞑想了想。
“你今天刀路比昨天重。”
薛蒙:“……”
墨燃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薛蒙冷着脸:“你们两个今日是不是都想挨揍?”
易瞑低头看经。
“我只是听出来了。”
薛蒙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把刀收回鞘里。
“继续背。别看图太久。”
易瞑点头:“知道。”
到了第二日清晨,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急钟。
也不是敌袭。
前山弟子来报时,神色十分古怪。
薛蒙正在校场边擦龙城,闻言皱眉:“说清楚,什么叫有只猫要闯山?”
那弟子脸色发白,又像憋着什么不敢笑。
“少主,不是寻常猫。它会说人话,还佩剑。”
薛蒙手里的布停住。
墨燃刚从红莲水榭过来,闻言也停步。
“猫佩剑?”
弟子点头如捣蒜。
“还穿衣服。”
薛蒙脸色更复杂:“妖物?”
弟子小声道:“看着不像来作乱。它嫌山门石阶不干净,正在让守门弟子扫干净些再同它说话。”
墨燃低头笑了一声。
薛蒙看他:“笑什么?”
墨燃道:“听起来颇有风范。”
薛蒙把布往腰间一塞,抱起龙城。
“去看看。”
前山山门处,果然站着一只猫。
它不大,却也不小,通体毛色雪白,唯独尾尖带一点浅灰。身上穿着裁剪极讲究的小袍,颈间系着一枚细小玉扣,腰侧佩着一柄极窄的杖剑。它站在山门石阶下,四爪没有沾泥,尾巴微微翘着,神情严肃得像一位刚从大宗门宴席上退下来的老先生。
两个守门弟子站在它面前,表情空白。
其中一个弟子手里还拿着扫帚。
那猫抬起一只前爪,轻轻点了点石阶边缘。
“这里。灰尘。”
守门弟子茫然地扫了一下。
猫皱起鼻子。
“不够。”
另一个弟子艰难道:“阁下是……”
猫抬头。
“吾乃妖猫族大剑士。你等可以称吾为猫大人。”
薛蒙刚走到山门前,脚步一顿。
墨燃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一抖。
薛蒙低声:“你敢笑出声试试。”
墨燃咳了一声:“我不敢。”
猫大人听见动静,目光落到薛蒙身上。
它打量薛蒙,目光先落在龙城上,再落在他脸上,最后慢条斯理地抬起前爪,扶了扶颈间玉扣。
“少年人,不要用看野猫的眼神,看一位大剑士。”
薛蒙被它噎了一下。
“前辈。”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微妙。
猫大人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
“你是薛蒙?”
薛蒙皱眉:“前辈认得我?”
“薛正雍之子,死生之巅少主,性子和你爹一样,急得很。”
薛蒙:“……”
墨燃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薛蒙瞪他。
猫大人又看向墨燃。
“你是墨燃。”
墨燃挑眉:“前辈也认得我?”
“近年江湖传闻不少。有人说你会用一条不太听话的鬼藤。”
墨燃看了眼腕间见鬼符扣,笑意淡了些。
“如今比从前听话。”
猫大人点头。
“兵器听不听话,不只看兵器。”
这句话一出,墨燃没有再笑。
薛蒙也收了神色。
猫大人转头看向山门内。
“薛正雍在何处?”
薛蒙道:“前辈找我阿爹?”
“吾找萧承岳之子。”
山门前一下安静。
薛蒙脸色变了。
墨燃问:“前辈是衡城旧识?”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爪尖。那爪尖没有半点泥,只有山风吹来的冷意。
“旧友。”
两个字落下,连守门弟子都不敢再出声。
薛蒙立刻道:“请前辈入山。”
猫大人却没动。
它看了看石阶。
薛蒙深吸一口气。
“把石阶再扫一遍。”
守门弟子立刻埋头扫。
墨燃偏过脸,笑意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猫大人这才抬爪踏上第一阶。
“尚可。”
薛蒙:“……”
墨燃低声道:“三师弟,前辈要求很严。”
薛蒙低声回:“你再笑,我把你和石阶一起扫了。”
猫大人走得不快。
它明明是猫,步子却稳得像人,尾巴垂得恰到好处,腰侧杖剑随着步伐轻轻一晃。路过前山校场时,有几个弟子忍不住回头看,被薛蒙一个眼神逼得立刻转回去。
猫大人却很从容。
“看便看。世人见大剑士,总会惊讶。”
墨燃又咳了一声。
薛蒙忍无可忍:“墨燃,你嗓子坏了?”
墨燃道:“山风凉。”
猫大人抬头:“年轻人,气不稳。”
墨燃:“……”
这回轮到薛蒙险些笑出来。
他们到药房时,薛正雍已经得了消息,正从红莲水榭赶来。
王初晴听说有衡城旧友入山,没有拦,只让师昧先去看萧玄维是否醒着。萧玄维这两日睡得深,寒发虽轻了些,梦话却仍不断。
药房门口,薛正雍看见猫大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猫大人?”
猫大人停在石阶上,抬头看他。
“薛正雍,你老了。”
薛正雍沉默片刻。
墨燃眼里浮起一点看热闹的光。
薛蒙则立刻看向自己父亲。
薛正雍忽然大笑。
“你这话说得,本尊还以为你一开口会先问萧兄。”
猫大人道:“先说你老,是因你站在眼前。萧承岳不在眼前,吾要问也问不着。”
薛正雍的笑声慢慢低下来。
他看着猫大人。
“你知道了?”
猫大人没有答。
它抬头看向药房内。
“他儿子在里面?”
薛正雍点头。
“在。”
猫大人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它看见门槛上沾着一点药渍,眉头一皱。
师昧正好出来,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取了软布,将门槛擦净。
猫大人抬眼看他。
“你是医修?”
师昧温声道:“是。”
“手很稳。”
“前辈过奖。”
猫大人点点头。
“不是过奖,是事实。”
师昧一时竟没法接话。
薛蒙在旁低声对墨燃道:“这位前辈说话还挺直。”
墨燃道:“比师尊还直。”
楚晚宁正从廊下走来,闻言看了墨燃一眼。
墨燃立刻站直。
“弟子说前辈眼力好。”
楚晚宁没有理他,只看向猫大人。
猫大人也看向楚晚宁。
它的目光很锋利,不似寻常妖物,也不像江湖散妖。那双猫眼清透而冷,像见过许多夜路。
“玉衡长老。”
楚晚宁道:“猫大人。”
二者互相点头,算是见礼。
猫大人往药房里走。
萧玄维醒着。
他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几日稍好些,只是唇色仍淡。照微横在榻侧,冷光很低。听见脚步声,萧玄维睁开眼,先看见薛正雍,随后才看见那只白猫。
他眼神一震。
“猫前辈。”
猫大人站在榻前三步外。
这一次,它没有挑剔地面,也没有说门槛脏。
它只是抬头,看着萧玄维。
“长高了。”
萧玄维手指动了一下,像想行礼,却被王初晴按住。
王初晴道:“不可起身。”
萧玄维低声:“是。”
猫大人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小时候才到萧承岳膝边。抱刀都抱不稳,偏要抱照微。照微不理你,你还生了半日闷气。”
萧玄维眼睫一颤。
药房里静了下来。
这些天里,萧玄维说衡城,说裂口,说死去和失散的人。他每句话都像从雪里挖出来,冷,硬,带血。可猫大人这一句忽然把他从衡城少城主、求援者、幸存者里拉出来,让旁人看见他曾经也只是个抱不稳刀的小孩。
萧玄维垂下眼。
“前辈还记得。”
猫大人道:“吾记性很好。”
它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萧承岳那时说,他儿子脾气像他,骨头也像他。”
萧玄维没有说话。
王初晴的手仍搭在他腕上,察觉那脉象乱了一瞬,又慢慢平下去。
猫大人看向照微。
照微冷光轻轻一亮。
猫大人道:“好刀。辛苦了。”
照微刀身微微一颤,冷光像被什么抚平了一点。
墨燃站在门口,眼神动了动。
夸神武锋利的人很多。对一柄刀说“辛苦了”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萧玄维喉间微动。
“猫前辈,我爹亲……”
猫大人打断他。
“你现在不适合问这个。”
萧玄维抬眼。
猫大人道:“你想问萧承岳有没有同吾说过什么,想问吾有没有见过衡城出事前的异象。”
萧玄维指节收紧。
猫大人看着他。
“吾知道一些,但不急着说给你听。”
萧玄维声音很低:“为何?”
“因为你快碎了。”
这句话太直。
薛蒙脸色一变。
王初晴却没有反驳。
猫大人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照微冷光边缘。
“伤能医。魂若还站在雪里,药火烧到天亮也没用。”
萧玄维静了很久。
“晚辈不能停。”
猫大人道:“吾没叫你停。吾叫你先把脚从雪里拔出来。”
药房里无人开口。
萧玄维眼底有一点茫然,像这话他听懂了,又不知该怎么做。
王初晴轻声道:“先喝药。”
这一次,萧玄维没有立刻答“是”。
他看了猫大人一眼,又看向王初晴,最后接过药盏。
“好。”
猫大人点头。
“尚可。”
薛蒙在门边低声道:“这位前辈怎么像我阿娘和师尊合起来。”
墨燃道:“还更讲究地面。”
薛蒙差点笑出来,又硬忍住。
药房里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午后,众人移到红莲水榭。
萧玄维被王初晴强行留下休息。猫大人看过他之后,也没有再要求同他说话。它在药房外用帕子擦了擦爪子,这才慢慢走到水榭。
红莲水榭的地面刚被外门弟子擦过。
猫大人低头检查了一下。
“比山门好。”
薛蒙:“……”
墨燃偏头看池水。
薛正雍坐在主位,楚晚宁坐在案侧。王初晴因要守萧玄维,只过来听前半段。师昧留在药房。薛蒙、墨燃、易瞑都在。
猫大人跳上为它准备的矮椅,端端正正坐下。
薛正雍道:“猫大人,你从关外来?”
猫大人点头。
“天山南麓。”
楚晚宁问:“何时察觉异常?”
猫大人抬眼。
“比衡城出事早。”
水榭里一下安静。
薛正雍脸色沉下去。
“多早?”
“难说。最初只是鸟少。”
猫大人的声音少了方才的挑剔,多了几分冷。
“天山那边,鸟本来不多,但不是没有。雪雀、灰鸦、夜鹰,总会有。吾过白石坡时,三日没见鸟影。”
薛蒙皱眉:“三日?”
猫大人看他:“关外风雪重,鸟藏巢不奇怪。奇怪的是兽洞也空。”
墨燃道:“兽也跑了?”
“不是跑。”
猫大人看向窗外。
“洞口干净,里面没粪,没有毛,没有啃过的骨头。像整窝东西一夜之间被挖走。”
易瞑轻声道:“没有尸体?”
猫大人看向他。
“没有。”
易瞑袖边药玉坠轻轻一晃,但没有凉。
猫大人看了眼那枚玉坠。
“你能看亡气?”
易瞑点头。
“看一点。”
猫大人道:“不要看天山深处。”
薛蒙立刻看向易瞑。
易瞑问:“为什么?”
猫大人道:“那里如今连亡气都不干净。”
这句话落下,楚晚宁笔尖一顿。
薛正雍沉声道:“你见过天裂余气?”
猫大人道:“见过。关外妖族活得久,总会见过几回。”
它抬起前爪,轻轻按住腰侧杖剑。
“寻常天裂,阴气外涌,活物避走,死物躁动。可这次不同。天山那片雪,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翻过一遍。活物不见,死物也少。太干净。”
墨燃低声:“干净反而不对。”
猫大人道:“对。”
它看了墨燃一眼。
“雪地若真死了很多东西,总该有血,有骨,有啄食痕,有兽爪乱印。可吾看到的雪,平得像新铺的白布。”
薛蒙听得眉头紧锁。
“那衡城外的鬼潮从哪里来?”
猫大人道:“这正是问题。”
楚晚宁道:“有人把东西引到衡城?”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
“也许是引。”
它停了一下。
“也许是衡城本来压着什么,被人撬开了。”
水榭里的风像冷了几分。
薛正雍道:“萧兄可曾与你传讯?”
猫大人摇头。
“没有。吾原本是去找他喝酒。”
薛正雍手指微微收紧。
猫大人道:“衡城酒烈,吾不喜,但萧承岳每次都说,猫喝一口就懂。吾当然不懂。酒有什么可懂,难闻。”
薛蒙愣了一下。
墨燃这回没有笑。
猫大人继续道:“吾到白石坡时,觉得不对,往衡城方向赶。还没到衡城,北边雪线亮了一下。”
它抬起眼。
“就一下。”
萧玄维也说过那一下。
不红,也不白,像地底有东西翻身。
楚晚宁问:“你离衡城多远?”
“三十余里。”
薛正雍脸色更沉。
三十余里外都能看见那道异光,衡城北门承受的压迫只会更重。
猫大人道:“随后,风停了。”
这一句与萧玄维所说完全对上。
水榭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薛蒙低声道:“风也停了。”
墨燃道:“城里城外都停。”
易瞑看着旧图上的雪线,忽然觉得那不是一条线,像一只手,先按住风,再按住灯,再按住传讯符,最后按住整座北门。
猫大人道:“吾当时要进衡城,但路断了。”
薛正雍问:“什么路?”
“雪路。”
猫大人站起身,用前爪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楚晚宁把空纸推过去。
猫大人低头,看着纸面,爪尖轻轻划出一条线。
“这里是白石坡。往东本可入衡城西北旧道。可那晚,路面忽然结出黑冰。冰下有影子游动。吾用剑试了一下,剑尖入冰半寸,拔出来时,冷气沿剑脊爬上来。”
它尾尖轻轻一动。
“很脏。”
薛蒙忍不住看向它腰间杖剑。
猫大人察觉。
“剑已洗过七遍。”
薛蒙:“……”
墨燃低声:“前辈很讲究。”
猫大人道:“剑士不讲究,如何做剑士?”
墨燃点头:“有理。”
楚晚宁问:“你后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