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
猫大人爪尖继续划。
“绕到黑松林外。但那里已经有鬼风。吾听见衡城方向有城钟响。响了三声,第四声断了。”
薛正雍闭了闭眼。
衡城城钟断声,说明钟楼受损,或敲钟人已死。
猫大人道:“吾赶不过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尾尖却慢慢垂了下去。
“那一夜,天山没有鸟声,也没有兽声,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衡城钟响,响到一半断了。”
水榭里静得厉害。
薛蒙指节泛白。
墨燃抬头看着猫大人,第一次从这只挑剔、洁癖、言辞古怪的妖猫身上,看见了一种非常沉的东西。
它确实是萧承岳旧友。
也确实是一路赶去,却终究没赶上的人。
薛正雍低声道:“你见到萧兄了吗?”
猫大人沉默片刻。
“没有。”
薛正雍眼底沉了下去。
猫大人道:“吾见到了照微的光。”
所有人都看向它。
猫大人慢慢道:“雪线南侧,离黑松林不远。那光很低,像贴着地走。吾本想追,结果被一道裂风挡住。”
楚晚宁道:“裂风?”
“风中有魂裂声。”
猫大人看向易瞑。
“你最好也别听。”
易瞑点头:“知道。”
薛蒙立刻补了一句:“他说知道了,就别让他听。”
猫大人看了薛蒙一眼。
“你倒像只护崽的犬。”
薛蒙脸色一黑。
墨燃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薛蒙咬牙:“墨燃。”
墨燃道:“我没笑。”
猫大人道:“笑了。”
墨燃:“……”
楚晚宁冷冷看了两人一眼。
水榭里重新安静。
猫大人继续道:“照微的光往南去了。吾当时追不上,只能沿另一条路绕出雪线。等吾出雪线时,已经过了一夜。”
薛正雍道:“所以你来死生之巅。”
“嗯。”
猫大人看向药房方向。
“萧承岳那个人,若让儿子往南走,不会随便选地方。天音阁会核章,外务宗门会等名册,死生之巅会先开门。”
这话太直。
薛正雍没有笑。
楚晚宁也没有反驳。
薛蒙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猫大人道:“吾想,他会来这里。”
王初晴轻声道:“他来了。”
猫大人点头。
“但衡城没来。”
这句话落下,连池边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楚晚宁将猫大人划出的那几道线压在旧图上。
“你认得旧雪线。”
猫大人道:“认得旧雪线,不代表认得如今的雪线。”
楚晚宁抬眼。
猫大人用爪尖点了点望鸦岭外侧,又点了点黑松林。
“萧玄维说的这条路,旧时能走。现在未必。”
薛蒙道:“为什么?”
猫大人看向他。
“因为旧雪线不是雪落到哪里,哪里就是线。”
它爪尖落在黑石神龛旁。
“衡城立灯,原本就是为了把活人路和死人路分开。你们已经知道这规矩有多重。”
薛蒙喉间一紧。
猫大人继续道:“但若有人没有灭灯,只是把那条界线往南挪了半寸呢?”
水榭里静了下来。
猫大人道:“灯仍按旧规亮。人也仍按旧规走。”
墨燃低声道:“可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
“对。”
猫大人尾尖轻轻扫过图纸边缘。
“这比鬼潮可怕。鬼潮来了,人知道跑。灯若还亮着,人会谢它引路。”
楚晚宁笔尖停住。
“所以不是灯失效。”
猫大人看向他。
“是灯仍有效。”
它的声音冷了下去。
“只是效在错处。”
楚晚宁问:“旧辖话术,你知道多少?”
猫大人看他一眼。
“玉衡长老问得很直。”
楚晚宁道:“不绕。”
猫大人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多年前,有外宗旧档把天山衡城旁支旧道写成‘荒城旧辖’。那份抄档,吾见过。”
楚晚宁问:“哪一宗?”
猫大人看他一眼。
“现在问太早。”
薛正雍脸色沉了些。
猫大人道:“萧承岳当时只看了一眼,便把那页纸压回去。他说,天山衡城可以与诸宗共守边线,但不是谁家旧辖。”
薛蒙道:“有人想管衡城?”
猫大人淡淡道:“大宗门的话,通常不说想管。”
它爪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他们说核验,说复查,说旧档待并,说边防归属未清。说到最后,路就不是你的路,灯也不是你的灯了。”
楚晚宁笔尖停住。
墨燃低声道:“这话听着很干净。”
猫大人看向他。
“所以脏。”
水榭里无人接话。
猫大人道:“不过这话暂时只能记,不能拿去定罪。旧档能推成笔误,复核能推成规程,待并能推成拖延。要撬开它,得拿灯牌、副册和活路对。”
楚晚宁道:“所以要你验灯。”
“不错。”
猫大人低头,看向掌灯司旧灯牌副册。
油布还没有完全打开,边角却露出一点旧黄纸色。它没有立刻碰。
“吾可以验旧灯牌,也可以认旧雪线。但有一件事先说清。”
薛正雍道:“请说。”
猫大人看着他。
“吾验的是旧规,不是活命符。若路已经错得太深,吾会叫你们退。”
薛蒙立刻道:“若人还在里面呢?”
猫大人看他。
“那就更要退。”
薛蒙脸色变了。
猫大人的声音冷下来。
“少年人,走错路救不了人,只会多一页无名副册。”
薛蒙被这句话压住。
他想反驳,可那句“无名副册”像一枚钉子,钉在他喉间。
墨燃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楚晚宁道:“可。”
猫大人转向楚晚宁。
“你倒答得快。”
楚晚宁道:“我带队,必须知道退路。”
猫大人点头。
“尚可。”
薛正雍沉默良久,忽然道:“萧兄若知道我等到今日才接住玄维,会不会骂我没义气?”
猫大人看向他。
“不会。”
薛正雍抬眼。
猫大人道:“他会骂你脑子终于能用一回。”
水榭里一静。
墨燃差点没绷住。
薛蒙也呆住。
薛正雍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哑。
猫大人道:“萧承岳不喜欢别人拿义气压事。他会说,你若真有义气,就别一头扎进北边给他添乱。”
薛正雍的笑意慢慢淡了。
“像他说的话。”
猫大人道:“自然。吾记性很好。”
薛正雍看着案上的旧图。
“那就劳猫大人验灯。”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
它低头,终于用爪尖按住那只油布包。
油布被慢慢展开。
掌灯司旧灯牌副册露出一角。
纸页边缘有血,已经干成深褐色。靠近灯牌序列的那一页,被人割去了一小块,割口整齐,不像撕裂。
猫大人的眼神冷了下去。
“谁开的?”
楚晚宁道:“萧玄维带来时,已经如此。”
猫大人没有再碰那处割口,只低头闻了闻。
薛蒙看着它动作,没忍住道:“前辈闻得出?”
猫大人道:“闻灯,比闻人容易。”
墨燃轻声道:“那这册子闻起来如何?”
猫大人没有抬头。
“血味,药味,雪味。”
它停了一下。
“还有一点不该在旧灯牌副册上的油味。”
楚晚宁问:“何油?”
猫大人道:“新油。”
薛蒙皱眉:“新油怎么了?”
猫大人抬起头。
“旧灯牌副册不是拿来点灯的。若沾新油,说明有人在翻册时,手刚碰过新换灯油。”
它用佩杖剑轻轻压住割口边缘,却没有立刻下断语。
“闻沧浪守灯如守命。他不会让副册沾这种味。”
水榭里气息沉下去。
闻沧浪没有站在这里。
但他的规矩到了。
楚晚宁道:“人为?”
猫大人道:“先记,不要说死。”
薛正雍脸色很沉。
“闻沧浪发现了什么?”
猫大人道:“至少发现旧灯牌副册与外图不合。”
楚晚宁道:“外图?”
猫大人没有立刻说话。
它抬眼看着楚晚宁。
“你们手上的那份旧图。”
楚晚宁神色不变。
“我记下,不定论。”
猫大人这才点头。
“可。”
水榭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王初晴从药房过来。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册,又看了一眼猫大人。
“玄维睡着了。”
猫大人道:“梦话?”
王初晴道:“喊了一声三弟。”
猫大人尾尖停住。
“醒了吗?”
“没有。”
猫大人沉默片刻。
“让他睡。”
王初晴道:“我也是这么想。”
猫大人抬头看她。
“你手很稳,也很凶。”
王初晴淡淡道:“多谢。”
墨燃偏头看向池水。
薛蒙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猫大人站起身。
“今日不验完。”
楚晚宁问:“为何?”
猫大人看着副册。
“灯牌要夜里看。白日看的是纸,夜里看的是灯。”
薛正雍道:“今夜?”
“今夜看第一遍。”
猫大人道:“若副册灯序还认得旧路,明日再定时辰。若不认,出山就是送死。”
没有人反驳。
这句话比“明日卯时”更重。
傍晚时,猫大人暂住死生之巅。
外门弟子给它安排了一间客房。猫大人进去前,站在门口审视了很久,最后只提出两个要求:铺盖要晒过,地面要再擦一遍。
外门弟子听得满头汗。
薛蒙在旁边板着脸:“照做。”
墨燃靠着墙,笑道:“三师弟,你现在很像管家。”
薛蒙冷笑:“那你像什么?”
墨燃道:“路过的人。”
猫大人听见,回头道:“你们二人,一个火气重,一个心思重。都该早睡。”
墨燃和薛蒙同时静了。
易瞑抱着清心短卷路过。
猫大人看他一眼。
“你也是。”
易瞑抬头:“我还没说话。”
猫大人道:“不说也看得出。”
易瞑想了想,点头。
“前辈眼力很好。”
猫大人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自然。”
这一日终于在一种古怪的沉重与轻微荒诞里过去。
入夜后,红莲水榭只留三盏灯。
一盏死生之巅的普通油灯。
一盏昨日备好的驱鬼灯。
一盏从前山库房里取来的旧式白罩灯。
掌灯司旧灯牌副册摊在案上,猫大人坐在案边,尾巴绕着爪尖。楚晚宁、薛正雍、墨燃、薛蒙、易瞑都在。王初晴没来,她守着萧玄维。师昧在药房,随时听唤。
猫大人道:“吹灯。”
墨燃抬手熄了普通油灯。
水榭暗了一半。
驱鬼灯还亮着,火色偏黄。白罩灯的火却很细,像一根没有完全醒来的线。
猫大人用佩杖剑轻轻拨开副册第一页。
“白灯旧台,先认油。”
它低头闻了一下。
“这页没问题。”
又翻一页。
“黄灯护棚,认芯。”
它停了停。
“这一页被换过。”
薛蒙脸色一变。
“换过?”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只用杖剑尖压住纸上一处浅淡折痕。
“旧纸折久了,痕是软的。新折痕边缘硬。这里有人翻得急。”
楚晚宁道:“何处灯序?”
猫大人看了一眼。
“望鸦岭南侧第三旧棚。”
水榭里一下安静。
那正是萧玄维说过的地方。
猫大人继续翻。
白罩灯忽然偏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
是火苗往副册割口那边斜了斜。
易瞑袖边的药玉坠轻轻一凉。
他没有动。
楚晚宁看向他。
易瞑低声道:“我不碰。”
楚晚宁收回目光。
猫大人盯着那一页,许久没有说话。
薛正雍道:“如何?”
猫大人慢慢道:“旧灯还认路。”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气,猫大人又道:“但路不认灯了。”
这句话比方才更冷。
薛蒙低声道:“什么意思?”
猫大人抬眼。
“灯序是旧的,路位是新的。有人没改灯册,只改了路。”
墨燃道:“所以看册子没错,走出去会错。”
猫大人看向他。
“聪明。”
墨燃没有笑。
楚晚宁看向那处整齐割口。
白罩灯火仍偏着,细细一线,像被那道割痕牵住。
猫大人终于道:“鬼潮不会割册。”
这一句落下,像刀鞘轻轻扣在案上。
薛蒙猛地抬眼。
墨燃也看向那处割口。
猫大人继续道:“鬼会撕,会啃,会烧,会污。它不割这么整齐。”
楚晚宁落笔。
鬼潮不会割册。
薛正雍没有说话,手指却慢慢按紧案沿。
楚晚宁问:“能验出改在哪里?”
猫大人用杖剑压住那三处记号。
“望鸦岭旧棚,黑石神龛,第一求援哨。”
它又点了点旧避难道旁的空白。
“还有这里。”
薛蒙道:“旧避难道也被动过?”
猫大人道:“不一定。”
薛蒙刚要松口气。
猫大人道:“也可能是被人故意留下。”
这句话让水榭里的灯火都像暗了一瞬。
墨燃低声道:“留给谁走?”
猫大人看着副册。
“留给信灯的人。”
无人说话。
过了很久,楚晚宁才道:“明日不能直接出山。”
猫大人点头。
“先等各方回讯,再定时辰。”
薛正雍闭了闭眼。
“好。”
窗外风过红莲。
药房方向,照微冷光微微一闪。
像雪地里尚未熄灭的一点萤火。
猫大人合上副册。
“今晚到此。”
薛蒙低声问:“前辈。”
猫大人看他。
薛蒙握着龙城,声音压得很低。
“若那条避难道真是故意留下的,还能走吗?”
猫大人没有马上答。
它用爪尖轻轻按住副册边缘,像按住一盏快要偏斜的灯。
“能不能走,要看它是留给活人的,还是留给死人等活人的。”
薛蒙脸色沉下去。
猫大人跳下矮椅,尾巴轻轻一甩。
“所以要早睡。”
墨燃忍了忍,还是问:“这和早睡有什么关系?”
猫大人回头。
“明日若要见鬼,精神不好会看岔。”
墨燃:“……”
薛蒙低声道:“前辈说得有理。”
墨燃看他。
薛蒙冷冷道:“你早睡。”
猫大人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事。”
薛正雍抬眼。
猫大人看着他。
“萧承岳不会骂你来得迟。”
薛正雍没有动。
猫大人道:“他只会骂你,脑子终于能用一回,知道没带着一山人往错灯里撞。”
薛正雍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哑。
“像他说的话。”
猫大人道:“自然。”
它顿了顿。
“吾记性很好。”
夜更深时,红莲水榭的灯一盏盏熄下去。
楚晚宁最后留下那张旧图。
他没有写“明日卯时”。
只在猫大人压出的四处标记旁,各落了一点朱墨。
望鸦岭旧棚。
黑石神龛。
第一求援哨。
旧避难道。
朱墨未干,灯影从纸上一偏。
楚晚宁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压正灯芯。
风从北面来。
山中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