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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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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路。”

猫大人爪尖继续划。

“绕到黑松林外。但那里已经有鬼风。吾听见衡城方向有城钟响。响了三声,第四声断了。”

薛正雍闭了闭眼。

衡城城钟断声,说明钟楼受损,或敲钟人已死。

猫大人道:“吾赶不过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尾尖却慢慢垂了下去。

“那一夜,天山没有鸟声,也没有兽声,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衡城钟响,响到一半断了。”

水榭里静得厉害。

薛蒙指节泛白。

墨燃抬头看着猫大人,第一次从这只挑剔、洁癖、言辞古怪的妖猫身上,看见了一种非常沉的东西。

它确实是萧承岳旧友。

也确实是一路赶去,却终究没赶上的人。

薛正雍低声道:“你见到萧兄了吗?”

猫大人沉默片刻。

“没有。”

薛正雍眼底沉了下去。

猫大人道:“吾见到了照微的光。”

所有人都看向它。

猫大人慢慢道:“雪线南侧,离黑松林不远。那光很低,像贴着地走。吾本想追,结果被一道裂风挡住。”

楚晚宁道:“裂风?”

“风中有魂裂声。”

猫大人看向易瞑。

“你最好也别听。”

易瞑点头:“知道。”

薛蒙立刻补了一句:“他说知道了,就别让他听。”

猫大人看了薛蒙一眼。

“你倒像只护崽的犬。”

薛蒙脸色一黑。

墨燃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薛蒙咬牙:“墨燃。”

墨燃道:“我没笑。”

猫大人道:“笑了。”

墨燃:“……”

楚晚宁冷冷看了两人一眼。

水榭里重新安静。

猫大人继续道:“照微的光往南去了。吾当时追不上,只能沿另一条路绕出雪线。等吾出雪线时,已经过了一夜。”

薛正雍道:“所以你来死生之巅。”

“嗯。”

猫大人看向药房方向。

“萧承岳那个人,若让儿子往南走,不会随便选地方。天音阁会核章,外务宗门会等名册,死生之巅会先开门。”

这话太直。

薛正雍没有笑。

楚晚宁也没有反驳。

薛蒙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猫大人道:“吾想,他会来这里。”

王初晴轻声道:“他来了。”

猫大人点头。

“但衡城没来。”

这句话落下,连池边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楚晚宁将猫大人划出的那几道线压在旧图上。

“你认得旧雪线。”

猫大人道:“认得旧雪线,不代表认得如今的雪线。”

楚晚宁抬眼。

猫大人用爪尖点了点望鸦岭外侧,又点了点黑松林。

“萧玄维说的这条路,旧时能走。现在未必。”

薛蒙道:“为什么?”

猫大人看向他。

“因为旧雪线不是雪落到哪里,哪里就是线。”

它爪尖落在黑石神龛旁。

“衡城立灯,原本就是为了把活人路和死人路分开。你们已经知道这规矩有多重。”

薛蒙喉间一紧。

猫大人继续道:“但若有人没有灭灯,只是把那条界线往南挪了半寸呢?”

水榭里静了下来。

猫大人道:“灯仍按旧规亮。人也仍按旧规走。”

墨燃低声道:“可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

“对。”

猫大人尾尖轻轻扫过图纸边缘。

“这比鬼潮可怕。鬼潮来了,人知道跑。灯若还亮着,人会谢它引路。”

楚晚宁笔尖停住。

“所以不是灯失效。”

猫大人看向他。

“是灯仍有效。”

它的声音冷了下去。

“只是效在错处。”

楚晚宁问:“旧辖话术,你知道多少?”

猫大人看他一眼。

“玉衡长老问得很直。”

楚晚宁道:“不绕。”

猫大人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多年前,有外宗旧档把天山衡城旁支旧道写成‘荒城旧辖’。那份抄档,吾见过。”

楚晚宁问:“哪一宗?”

猫大人看他一眼。

“现在问太早。”

薛正雍脸色沉了些。

猫大人道:“萧承岳当时只看了一眼,便把那页纸压回去。他说,天山衡城可以与诸宗共守边线,但不是谁家旧辖。”

薛蒙道:“有人想管衡城?”

猫大人淡淡道:“大宗门的话,通常不说想管。”

它爪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他们说核验,说复查,说旧档待并,说边防归属未清。说到最后,路就不是你的路,灯也不是你的灯了。”

楚晚宁笔尖停住。

墨燃低声道:“这话听着很干净。”

猫大人看向他。

“所以脏。”

水榭里无人接话。

猫大人道:“不过这话暂时只能记,不能拿去定罪。旧档能推成笔误,复核能推成规程,待并能推成拖延。要撬开它,得拿灯牌、副册和活路对。”

楚晚宁道:“所以要你验灯。”

“不错。”

猫大人低头,看向掌灯司旧灯牌副册。

油布还没有完全打开,边角却露出一点旧黄纸色。它没有立刻碰。

“吾可以验旧灯牌,也可以认旧雪线。但有一件事先说清。”

薛正雍道:“请说。”

猫大人看着他。

“吾验的是旧规,不是活命符。若路已经错得太深,吾会叫你们退。”

薛蒙立刻道:“若人还在里面呢?”

猫大人看他。

“那就更要退。”

薛蒙脸色变了。

猫大人的声音冷下来。

“少年人,走错路救不了人,只会多一页无名副册。”

薛蒙被这句话压住。

他想反驳,可那句“无名副册”像一枚钉子,钉在他喉间。

墨燃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楚晚宁道:“可。”

猫大人转向楚晚宁。

“你倒答得快。”

楚晚宁道:“我带队,必须知道退路。”

猫大人点头。

“尚可。”

薛正雍沉默良久,忽然道:“萧兄若知道我等到今日才接住玄维,会不会骂我没义气?”

猫大人看向他。

“不会。”

薛正雍抬眼。

猫大人道:“他会骂你脑子终于能用一回。”

水榭里一静。

墨燃差点没绷住。

薛蒙也呆住。

薛正雍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哑。

猫大人道:“萧承岳不喜欢别人拿义气压事。他会说,你若真有义气,就别一头扎进北边给他添乱。”

薛正雍的笑意慢慢淡了。

“像他说的话。”

猫大人道:“自然。吾记性很好。”

薛正雍看着案上的旧图。

“那就劳猫大人验灯。”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

它低头,终于用爪尖按住那只油布包。

油布被慢慢展开。

掌灯司旧灯牌副册露出一角。

纸页边缘有血,已经干成深褐色。靠近灯牌序列的那一页,被人割去了一小块,割口整齐,不像撕裂。

猫大人的眼神冷了下去。

“谁开的?”

楚晚宁道:“萧玄维带来时,已经如此。”

猫大人没有再碰那处割口,只低头闻了闻。

薛蒙看着它动作,没忍住道:“前辈闻得出?”

猫大人道:“闻灯,比闻人容易。”

墨燃轻声道:“那这册子闻起来如何?”

猫大人没有抬头。

“血味,药味,雪味。”

它停了一下。

“还有一点不该在旧灯牌副册上的油味。”

楚晚宁问:“何油?”

猫大人道:“新油。”

薛蒙皱眉:“新油怎么了?”

猫大人抬起头。

“旧灯牌副册不是拿来点灯的。若沾新油,说明有人在翻册时,手刚碰过新换灯油。”

它用佩杖剑轻轻压住割口边缘,却没有立刻下断语。

“闻沧浪守灯如守命。他不会让副册沾这种味。”

水榭里气息沉下去。

闻沧浪没有站在这里。

但他的规矩到了。

楚晚宁道:“人为?”

猫大人道:“先记,不要说死。”

薛正雍脸色很沉。

“闻沧浪发现了什么?”

猫大人道:“至少发现旧灯牌副册与外图不合。”

楚晚宁道:“外图?”

猫大人没有立刻说话。

它抬眼看着楚晚宁。

“你们手上的那份旧图。”

楚晚宁神色不变。

“我记下,不定论。”

猫大人这才点头。

“可。”

水榭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王初晴从药房过来。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册,又看了一眼猫大人。

“玄维睡着了。”

猫大人道:“梦话?”

王初晴道:“喊了一声三弟。”

猫大人尾尖停住。

“醒了吗?”

“没有。”

猫大人沉默片刻。

“让他睡。”

王初晴道:“我也是这么想。”

猫大人抬头看她。

“你手很稳,也很凶。”

王初晴淡淡道:“多谢。”

墨燃偏头看向池水。

薛蒙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猫大人站起身。

“今日不验完。”

楚晚宁问:“为何?”

猫大人看着副册。

“灯牌要夜里看。白日看的是纸,夜里看的是灯。”

薛正雍道:“今夜?”

“今夜看第一遍。”

猫大人道:“若副册灯序还认得旧路,明日再定时辰。若不认,出山就是送死。”

没有人反驳。

这句话比“明日卯时”更重。

傍晚时,猫大人暂住死生之巅。

外门弟子给它安排了一间客房。猫大人进去前,站在门口审视了很久,最后只提出两个要求:铺盖要晒过,地面要再擦一遍。

外门弟子听得满头汗。

薛蒙在旁边板着脸:“照做。”

墨燃靠着墙,笑道:“三师弟,你现在很像管家。”

薛蒙冷笑:“那你像什么?”

墨燃道:“路过的人。”

猫大人听见,回头道:“你们二人,一个火气重,一个心思重。都该早睡。”

墨燃和薛蒙同时静了。

易瞑抱着清心短卷路过。

猫大人看他一眼。

“你也是。”

易瞑抬头:“我还没说话。”

猫大人道:“不说也看得出。”

易瞑想了想,点头。

“前辈眼力很好。”

猫大人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自然。”

这一日终于在一种古怪的沉重与轻微荒诞里过去。

入夜后,红莲水榭只留三盏灯。

一盏死生之巅的普通油灯。

一盏昨日备好的驱鬼灯。

一盏从前山库房里取来的旧式白罩灯。

掌灯司旧灯牌副册摊在案上,猫大人坐在案边,尾巴绕着爪尖。楚晚宁、薛正雍、墨燃、薛蒙、易瞑都在。王初晴没来,她守着萧玄维。师昧在药房,随时听唤。

猫大人道:“吹灯。”

墨燃抬手熄了普通油灯。

水榭暗了一半。

驱鬼灯还亮着,火色偏黄。白罩灯的火却很细,像一根没有完全醒来的线。

猫大人用佩杖剑轻轻拨开副册第一页。

“白灯旧台,先认油。”

它低头闻了一下。

“这页没问题。”

又翻一页。

“黄灯护棚,认芯。”

它停了停。

“这一页被换过。”

薛蒙脸色一变。

“换过?”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只用杖剑尖压住纸上一处浅淡折痕。

“旧纸折久了,痕是软的。新折痕边缘硬。这里有人翻得急。”

楚晚宁道:“何处灯序?”

猫大人看了一眼。

“望鸦岭南侧第三旧棚。”

水榭里一下安静。

那正是萧玄维说过的地方。

猫大人继续翻。

白罩灯忽然偏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

是火苗往副册割口那边斜了斜。

易瞑袖边的药玉坠轻轻一凉。

他没有动。

楚晚宁看向他。

易瞑低声道:“我不碰。”

楚晚宁收回目光。

猫大人盯着那一页,许久没有说话。

薛正雍道:“如何?”

猫大人慢慢道:“旧灯还认路。”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气,猫大人又道:“但路不认灯了。”

这句话比方才更冷。

薛蒙低声道:“什么意思?”

猫大人抬眼。

“灯序是旧的,路位是新的。有人没改灯册,只改了路。”

墨燃道:“所以看册子没错,走出去会错。”

猫大人看向他。

“聪明。”

墨燃没有笑。

楚晚宁看向那处整齐割口。

白罩灯火仍偏着,细细一线,像被那道割痕牵住。

猫大人终于道:“鬼潮不会割册。”

这一句落下,像刀鞘轻轻扣在案上。

薛蒙猛地抬眼。

墨燃也看向那处割口。

猫大人继续道:“鬼会撕,会啃,会烧,会污。它不割这么整齐。”

楚晚宁落笔。

鬼潮不会割册。

薛正雍没有说话,手指却慢慢按紧案沿。

楚晚宁问:“能验出改在哪里?”

猫大人用杖剑压住那三处记号。

“望鸦岭旧棚,黑石神龛,第一求援哨。”

它又点了点旧避难道旁的空白。

“还有这里。”

薛蒙道:“旧避难道也被动过?”

猫大人道:“不一定。”

薛蒙刚要松口气。

猫大人道:“也可能是被人故意留下。”

这句话让水榭里的灯火都像暗了一瞬。

墨燃低声道:“留给谁走?”

猫大人看着副册。

“留给信灯的人。”

无人说话。

过了很久,楚晚宁才道:“明日不能直接出山。”

猫大人点头。

“先等各方回讯,再定时辰。”

薛正雍闭了闭眼。

“好。”

窗外风过红莲。

药房方向,照微冷光微微一闪。

像雪地里尚未熄灭的一点萤火。

猫大人合上副册。

“今晚到此。”

薛蒙低声问:“前辈。”

猫大人看他。

薛蒙握着龙城,声音压得很低。

“若那条避难道真是故意留下的,还能走吗?”

猫大人没有马上答。

它用爪尖轻轻按住副册边缘,像按住一盏快要偏斜的灯。

“能不能走,要看它是留给活人的,还是留给死人等活人的。”

薛蒙脸色沉下去。

猫大人跳下矮椅,尾巴轻轻一甩。

“所以要早睡。”

墨燃忍了忍,还是问:“这和早睡有什么关系?”

猫大人回头。

“明日若要见鬼,精神不好会看岔。”

墨燃:“……”

薛蒙低声道:“前辈说得有理。”

墨燃看他。

薛蒙冷冷道:“你早睡。”

猫大人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事。”

薛正雍抬眼。

猫大人看着他。

“萧承岳不会骂你来得迟。”

薛正雍没有动。

猫大人道:“他只会骂你,脑子终于能用一回,知道没带着一山人往错灯里撞。”

薛正雍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哑。

“像他说的话。”

猫大人道:“自然。”

它顿了顿。

“吾记性很好。”

夜更深时,红莲水榭的灯一盏盏熄下去。

楚晚宁最后留下那张旧图。

他没有写“明日卯时”。

只在猫大人压出的四处标记旁,各落了一点朱墨。

望鸦岭旧棚。

黑石神龛。

第一求援哨。

旧避难道。

朱墨未干,灯影从纸上一偏。

楚晚宁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压正灯芯。

风从北面来。

山中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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