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大人入山后的第二日,前山先落下一只雪鹰。
那时天还未全亮。
死生之巅后山雾气未散,红莲水榭外的池面覆着一层薄霜,水气贴着石阶往上漫。前山守亭弟子听见鹰唳时,正要把廊下风灯取下来换油。那一声很短,很冷,像刀背擦过冰面。
雪鹰落在石亭檐角,爪上结了一层薄霜,信筒外也冻着冰。
守亭弟子解下信筒,指尖刚碰到封蜡,便被寒意刺得一缩。他不敢耽搁,捧着信筒一路送到红莲水榭。
第一封信来自昆仑踏雪宫。
信纸展开时,案上浮出一层冷白。纸中夹着一小片冻硬的雪线图,边角以昆仑踏雪宫惯用的冷银墨标了三处冰隙。那墨色不同于寻常朱批,冷而薄,像被雪水洗过。
楚晚宁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薛正雍坐在案后,眉头压得很低。
王初晴在旁分药,听见纸张轻响,抬眼看了一眼。
楚晚宁将信纸转向众人。
近月天山北麓雪线确有异动。
风声断续,夜里偶见雪光反照。
未见寻常鬼潮成队南下。
信尾另附一句:若北上,避三处旧冰隙,勿信无风之地。
楚晚宁用朱笔圈住最后六个字。
勿信无风之地。
笔尖停在纸上。
薛蒙站在案边,盯着那几处冷银标记,低声道:“无风也不能信。”
猫大人端坐在矮椅上,尾巴绕着爪边。
“天山风若停得太干净,多半不是好事。”
墨燃靠在廊柱旁,眉眼里的笑意收得很淡。
“风都不敢过去的地方,人最好也别急着过去。”
楚晚宁没有接话,只把昆仑雪线图压到旧图左上角。
第二封信在辰时前到。
不是鹰送来的。
是前山弟子从山门外一个旧驿信使手中接过来的。信使没有进山,只在山门前留下一句“路上风不对”,便牵着瘦马走了。马蹄踩过石阶外的霜,蹄印很浅,像一路都没敢用力。
关外旧驿只回了半封。
纸上有冻裂痕,像在路上被寒气咬过。前半还能辨字,后半墨迹被灰水洇开,只剩几处断句。
望鸦岭以北旧官道不可走。
断桥附近鬼风极重。
三日前有商队折返,牲口不肯过黑松林。
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
白灯……
后面没了。
那一截空白比写满字更让人心里发冷。
薛蒙盯着那半句,指节一点点收紧。
墨燃伸手,把被风吹起的纸角压住。
“写信的人没写完。”
楚晚宁看着那半句“白灯”。
“也可能是不敢写。”
水榭里一静。
猫大人低头闻了闻纸角。
“旧驿墨。夹了灰水。不是雪水洇的。”
楚晚宁抬眼。
猫大人道:“路上见了脏东西。人还活着,所以只送出半封。”
薛正雍沉声道:“能回半封,也算命大。”
没人接话。
第三封来自天音阁。
信封洁净,印泥清楚,青灯核章压得端正。封口的纸纹没有乱,连折痕都规整得很。
这封信放在案上时,与关外旧驿那半封冻裂残信并列,干净得近乎刺眼。
楚晚宁拆信。
内容也规整。
东北方地声不稳。
青灯照证时,衡城方向有名册缺响。
死生之巅若北上,可携可照名之物。若遇无名亡气,不可强召,不可强问,不可乱填。
可留空位,不可误名。
楚晚宁看到最后一句,笔尖停了一瞬。
他把这封信压到旧图左侧。
“有用。”
薛正雍的脸色这才稍缓。
“天音阁还算知道轻重。”
王初晴道:“他们管名,自然怕误名。”
薛蒙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句“可留空位,不可误名”,忽然想起萧玄维带来的半枚衡城令,想起那本尚未完整打开的城籍副册。
死人不能无名。
活人也不能被错记成死人。
午前,第四封信才到。
这封信来自儒风门外务处。
比天音阁晚了半个时辰。
信纸厚,封蜡厚,印章也重。外务处的字写得极端正,一笔一画都像规矩本身,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晚宁拆开信。
水榭里没有人出声。
北地风雪传闻,尚待核。
旧道归属,尚待核。
天山衡城相关旧档,尚待核。
若死生之巅需援,可先递名册,待核验后议。
薛正雍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信。
第二遍只看那三个字。
待核。
茶盏里的热气已经淡了。
他忽然一掌把信拍在案上。
茶盏震了一下,茶水溅出半圈。
王初晴坐在旁边配药,头也未抬。
“你拍坏了桌子,它也还是待核。”
薛正雍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夫人,你说这话很伤我。”
王初晴终于抬眼看他。
“我说的是实话。”
薛正雍默了一瞬,转头看向楚晚宁。
“玉衡。”
楚晚宁正在看昆仑踏雪宫回来的雪线图,闻言抬眼。
薛正雍问:“你怎么看?”
楚晚宁道:“不能等。”
这句话落得很平。
薛正雍眼底沉色稍缓。
王初晴也没有反对,只把手边药草分成两份,一份交给师昧,一份自己收好。
“那就先把人定下来。”
红莲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案上摊着几张图。
萧玄维口述的路线,关外旧驿残图,昆仑雪线图,猫大人前夜验灯时压出的四处标记,全被楚晚宁用细墨连在一起。墨线有断处,也有重合处。重合的位置被圈得极重,像一条被风雪咬碎又勉强拼回来的路。
萧玄维坐在软榻上。
王初晴原本不许他来红莲水榭,但他今晨脉象比昨日稳,且坚持要校路线。最后王初晴只许他坐一刻钟。软榻旁边放着药盏和银针,师昧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像盯一只随时会裂开的药罐。
楚晚宁取出几枚小铜镇,依次放在旧图旁。
萧玄维每说一处,他便替他压下一枚。
萧玄维看着图,声音仍低。
“望鸦岭之前,按旧驿残图走便可。过望鸦岭后,不走官道,折西。”
第一枚铜镇落在望鸦岭外侧。
楚晚宁道:“到乱石坡。”
“是。”
萧玄维抬手,似乎想指图。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收回去。
楚晚宁替他点在乱石坡的位置。
“这里?”
“再偏北半里。”
楚晚宁笔尖一移。
第二枚铜镇压下。
萧玄维点头。
“那里有一块裂石,像断刀。见到裂石后,往左。若往右,会进旧驿鬼风口。”
猫大人端坐在矮椅上,尾巴绕过爪边,闻言点头。
“他说得对。旧驿鬼风口很脏,吾绕过。”
墨燃靠着廊柱,懒声道:“前辈说的脏,是普通脏,还是会死人那种脏?”
猫大人瞥他。
“会死人,也会弄脏剑。”
墨燃点点头。
“明白,很严重。”
薛蒙瞪他。
“你别贫。”
楚晚宁继续问:“断桥之后?”
萧玄维道:“铁索。”
第三枚铜镇落在断桥后。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铁索上有风,不能多人同过。三人一组,多了会晃。”
薛蒙立刻道:“我先过。”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薛蒙闭嘴。
墨燃轻声道:“三师弟,你迟早要把‘我先’两个字刻在龙城上。”
薛蒙压低声音:“墨燃,你再说一句试试。”
萧玄维看向他们,眼底有些细微困惑。
猫大人道:“他们常这样?”
易瞑认真答:“经常。”
猫大人若有所思。
“很好。”
薛蒙忍不住问:“这哪里好?”
猫大人道:“还能吵,说明尚未被雪压死。”
这句话让薛蒙沉默下来。
墨燃也收了笑。
萧玄维垂下眼。
案边气氛一时冷了些。
王初晴把药盏递给萧玄维。
“喝。”
萧玄维接过。
“王伯母,我还未说完。”
“喝完再说。”
萧玄维没有再争,低头把药喝了。喝到最后,喉间仍被寒气卡了一下,师昧立刻递水。
萧玄维接过,低声道:“多谢师公子。”
师昧道:“这句可以省。”
萧玄维停了一下。
“好。”
楚晚宁看着图,将黑松林后的位置圈起来。
“这里之后,若不入衡城,先找流民南路。”
第四枚铜镇压在黑松林外。
萧玄维抬眼。
“是。”
他的指尖慢慢按住软榻边缘。
“问烬年大哥若还在,必往南路护人。三弟……”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
“若三弟还活着,也会往人多的地方去。”
薛蒙忍不住问:“为什么?”
萧玄维看他。
“三弟怕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没说完。
薛蒙想起那个在北门边隔着半条城墙喊“老二”的人,想起血符烧了一半还要骂萧玄维的人,胸口又堵了一下。
墨燃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楚晚宁在图上另画一线。
“先到黑松林,查铁索与旧猎棚。若能找到流民痕迹,沿南路追。若无,往衡城外缘旧烽燧。”
最后一枚铜镇落在旧烽燧旁。
猫大人道:“白石坡可以作为侧线。”
楚晚宁看它。
猫大人道:“吾走过。脏,但可走。若主路断,白石坡能绕向西北旧道。”
楚晚宁落笔。
“谁识路?”
猫大人抬头。
“吾。”
萧玄维立刻道:“晚辈也识。”
王初晴道:“你识路,也得先能站稳。”
萧玄维沉默。
薛正雍看着他。
“玄维,你要同行?”
萧玄维抬眼。
“要。”
薛正雍没有立刻说话。
萧玄维坐得很直,脸色仍白,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许多。那是一种极冷的清明,像一个人终于从高烧和梦魇里爬出来,却把自己最疼的地方重新压进了骨头里。
薛正雍道:“你现在连走到水榭都要人扶。”
萧玄维道:“明日会好些。”
王初晴淡淡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萧玄维看向她。
王初晴道:“你的寒鬼气未净,心脉还虚,左肋伤口一动便裂。明日能自己上车,已算你底子好。”
萧玄维静了一下。
“我坐车。”
薛蒙一怔。
墨燃也看向他。
萧玄维继续道:“不开阵,不拔刀。只认路。”
王初晴看着他。
这句话比“我能撑”要好。
楚晚宁道:“带路可以,听令。”
萧玄维立刻看向楚晚宁。
“是。”
楚晚宁道:“师昧说停,你就闭嘴。”
萧玄维看向师昧。
师昧温声道:“我会照王夫人的限来。”
萧玄维垂眼。
“晚辈听令。”
猫大人尾巴微微一动。
“尚可。”
薛正雍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路线图,又看了一眼半枚衡城残令。那令牌边缘残缺,血纹深暗,像从一场没烧完的火里捞出来的骨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我去。”
水榭里一静。
薛蒙立刻抬头。
“阿爹,你当然该去。”
薛正雍刚要点头,王初晴便开口。
“你不能去。”
薛蒙愣住。
“阿娘?”
薛正雍也看向她。
王初晴把药草放下,声音仍温和,却没有让步。
“你走了,死生之巅只剩一群要北上的,一群等救的,一群等着递‘待核’文书的。谁坐在这里?”
薛正雍说不出话。
王初晴继续道:“你想亲自去,我知道。但你留在这里,能救的人更多。”
这句话很轻,却重得薛正雍无法反驳。
他看向案上的衡城令。
许久后,才低声道:“萧兄若在,会骂我没义气。”
猫大人道:“不会。”
薛正雍看向它。
猫大人慢慢舔了舔爪尖,动作斯文。
“萧承岳会说,薛正雍,你脑子终于能用一回。”
薛正雍:“……”
墨燃这回真咳了一声。
薛蒙也差点没绷住。
薛正雍看着猫大人,半晌后苦笑。
“你们一个两个,都很会替萧兄说话。”
猫大人道:“吾说实话。”
楚晚宁道:“我带队。你坐镇。”
薛正雍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的语气很平,像已经把事情定下。
“北上队伍不宜过大。人多,过铁索慢,遇鬼风也难撤。先行队探路、救人、封余裂,后续援手由死生之巅调度。”
薛正雍沉默片刻。
“谁去?”
楚晚宁取过空白令纸。
笔尖落下,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
薛蒙立刻道:“我。”
第二个名字落下。
墨燃道:“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