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名字落下。
师昧从药案旁抬眼,温声道:“我随行。”
第四个名字落下。
易瞑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看他。
易瞑道:“我可以看残法,不碰魂。”
第五个名字落下得稍慢。
薛蒙立刻补道:“我看着他。”
墨燃道:“三师弟,你一张嘴要看两个人,忙得过来吗?”
薛蒙冷笑:“你也归我看。”
墨燃挑眉:“好大的口气。”
王初晴道:“墨燃。”
墨燃立刻收声。
王初晴看着他。
“见鬼限用。束腕若烫,立刻停。心口若空,立刻说。”
墨燃低头扣紧束腕。
黑色束腕压住腕骨内侧,也压住见鬼符扣微热的一点边缘。
“是。”
王初晴又看向薛蒙。
“蒙儿,你护队,不许逞一时快。”
薛蒙认真点头:“是,阿娘。”
“别只答应。”
“我记住。”
薛蒙低头,将龙城刀柄旁那枚刀穗重新系紧。
刀穗绕过刀鞘扣,被他压进护带里,免得风里散开。
王初晴看他一眼,确认他这次听进去了,才转向师昧。
“师昧,随行药箱你来管。寒鬼气入脉的方子单独放,别和寻常驱寒药混。”
师昧点头。
“夫人放心。”
他打开药匣,把最内一格空出来,单放寒鬼气入脉的急方。护心药压在上层,清魂药放左侧,驱寒药另入布包,药签一一贴好。
王初晴最后看向易瞑。
易瞑已经站直。
“舅母,我不碰魂。”
王初晴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易瞑袖边那支药银笔。
易瞑已经把笔别在袖口,旁边压着一小卷空白灯纸。
王初晴道:“不碰魂,也要少听亡音。药玉坠若凉过三息,就把药银笔交给薛蒙。”
易瞑怔了一下。
薛蒙也愣住。
“阿娘?”
王初晴道:“药银笔在他手里,他便容易想着自己还能记、还能画、还能做点什么。交出去,才知道停。”
易瞑低头看向袖边。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好。”
薛蒙看着他:“你真给?”
易瞑道:“舅母说得对。”
薛蒙胸口一软,却嘴硬道:“那你最好别让我拿。”
易瞑认真:“我尽量。”
墨燃低声:“小师弟,不要学萧兄。”
萧玄维抬眼看他。
墨燃道:“我说的是尽量两个字。”
萧玄维沉默片刻。
“我改。”
薛蒙扶额。
这一屋子伤员病号,倒是都学得很快。
猫大人这时开口:“吾也去。”
薛正雍道:“你走白石坡侧线?”
猫大人道:“若有必要。”
楚晚宁看向它。
猫大人抬头,猫眼清亮。
“吾认得萧承岳,也认得照微。若衡城外还有他留下的旧息,吾能分辨。”
楚晚宁在令纸上添下猫大人的名号。
最后写萧玄维。
笔锋在“萧”字旁停了一瞬,仍旧落下去。
薛正雍看着那张令纸。
“十二名弟子,我来挑。”
楚晚宁道:“不要伤未愈的。”
“知道。”
“要擅夜行和符灯的。”
薛正雍点头。
“我亲自点。”
令纸写完后,薛正雍取尊主印压下。
朱印落在纸尾。
声音很轻。
可这一声落下,水榭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再没有回头路。
前山弟子接令而去。
脚步声从水榭外散开,一路往库房、马厩、药房、山门四处去。廊下风灯被人碰得轻轻一晃,很快又稳住。
薛蒙听见王初晴不去时,脸色明显变了。
“阿娘……”
王初晴看他。
“你想让我去?”
薛蒙张了张口,又闭上。
他当然想。
可他也知道,王初晴留在死生之巅,能救更多人。
“我知道了。”
王初晴看着他,声音放缓。
“蒙儿,我不是不担心你们。”
薛蒙低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墨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一次北上与从前任何一次下山都不同。不是少年人除妖,不是师门历练,也不是查一桩旧案。他们要去的地方,已经有一座城先死了一半。
而他们还得从那半座死城里,把活人拉出来。
午后还压在水榭案上的令纸,到了申时已经变成了库房外的一只只箱笼。
前山开始点队。
干粮装进油布袋,封灾符按人头分好,黄罩灯一盏盏取出重新验灯芯。驱鬼灯的灯油不能混,弟子们把小铜壶排成一列,逐一贴上封条。
墨燃蹲在两具小型夜游神前,挨个点亮胸口驱鬼灯。
第一具夜游神走了三步,左脚绊了右脚,差点一头栽进灯箱里。
墨燃伸手扶住它,叹了口气。
“你比三师弟还急。”
薛蒙正在不远处查封灾符,闻言回头。
“墨燃,你说谁?”
墨燃没有抬头。
“说它。”
夜游神胸口的灯亮了一下。
薛蒙冷笑:“它听起来不服。”
墨燃把夜游神扶正。
“那就练稳点。”
第二具夜游神走得慢些,灯架也稳。墨燃看了一会儿,把它背上的灯扣又紧了一格。
薛蒙那边已经查到第三只符箱。
“御寒衣每人两件,不许少。封灾符贴身带,不准塞箱底。驱鬼灯谁管?”
一名弟子立刻道:“弟子管。”
“夜里风大,灯罩扣紧。”
“是。”
墨燃抱臂看他。
“三师弟现在很像尊主。”
薛蒙本想骂他,听见这句却顿了一下。
“像阿爹?”
墨燃想了想。
“认真时像。”
薛蒙耳根微红。
“用你说。”
墨燃笑了笑。
廊下,轻车被推出来。
车身不大,底盘压过防震符,车窗内侧挂了一圈护风符。照微木匣放在车侧,匣内垫了软布,匣口朝外,方便萧玄维伸手便能碰到。
王初晴看了一遍,又让人把车内的暖毡换成厚的。
“这一路风硬,不是游山。”
库房弟子立刻照办。
药房里,师昧正在整理药箱。
易瞑蹲在旁边,帮他把药瓶一只只用细布包好。师昧看他动作认真,温声道:“小师弟,清魂药放左侧,寒鬼气入脉药放右侧。路上若乱,不要凭瓶身颜色拿。”
易瞑点头。
“我记得药味。”
师昧道:“路上风雪重,药味会乱。”
易瞑想了想:“那我记位置。”
师昧笑了笑:“这样更好。”
易瞑把最后一瓶药放好,忽然问:“大师兄,你怕吗?”
师昧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药箱,过了一会儿,才道:“怕。”
易瞑抬头。
师昧声音仍温和。
“怕药晚一息,怕针落错一寸,怕人明明还有气,却被我看成没有。”
易瞑道:“我也怕判断错。”
师昧看向他。
易瞑低声:“半息就会死人。”
师昧沉默片刻,把药箱合上。
“所以更要慢。”
易瞑点头。
“嗯。”
他说完,又补:“知道。”
师昧笑了。
夜色落下时,萧玄维被王初晴准许坐到药房廊下。
只坐一会儿。
照微横在他膝边,冷光低低亮着。他看着前山方向,能听见弟子点队、搬箱、试灯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山风传来,不算清晰,却有一种让人能喘气的实感。
有人在准备北上。
不是梦。
也不是他一个人还在雪里走。
猫大人从廊下经过,爪步轻得没有声音。
萧玄维抬眼。
“猫前辈。”
猫大人停下。
“坐得住了?”
“坐得住。”
“脸色仍差。”
“王伯母说,明日会更好些。”
猫大人看了看他。
“她说得比你好信。”
萧玄维低头:“是。”
猫大人跳上廊边石座,尾巴绕着爪。
“明日吾随行。”
萧玄维抬头,眼神一动。
“前辈也去?”
“吾若不去,白石坡谁带路?靠你这半条命?”
萧玄维被噎住。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有劳前辈。”
猫大人道:“不许再谢。”
萧玄维停住。
猫大人看向远处。
“你们萧家人谢起来很烦。你爹当年也这样,明明救了吾一回,偏说多谢吾帮他挡了半片雪。挡雪而已,有什么好谢。”
萧玄维眼睫动了一下。
“爹亲也会这样?”
猫大人道:“他比你更会装。”
萧玄维沉默许久,竟像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猫大人却看见了。
它没有说破,只抬起爪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颈间玉扣。
“尚可。”
三更前,所有箱笼封好。
前山弟子各自散去休息,库房外只留两盏灯。风从北面来,吹得灯火微微偏斜。
红莲水榭里,最后一版队伍名单送了回来。
楚晚宁看过一遍,删掉两名伤未愈的弟子,另换两名擅长夜行和符灯的内门弟子。薛正雍在旁坐着,几次想插话,最后都忍住了。
楚晚宁抬眼:“想说什么?”
薛正雍道:“没什么。”
楚晚宁看着他。
薛正雍叹了口气。
“玉衡,衡城那边若真还有余裂,你别硬抗。”
楚晚宁道:“我知道。”
薛正雍盯着他。
楚晚宁停了一下。
“真话。”
薛正雍这才勉强满意。
“这还差不多。”
墨燃站在门外,听见这一句,低头笑了一下。
楚晚宁抬眼。
“进来。”
墨燃推门入内。
“弟子刚到。”
楚晚宁没有揭穿他。
薛正雍道:“燃儿,你也一样。见鬼该收就收,别想着多撑一息能显得你厉害。”
墨燃笑了笑。
“伯父,我现在没那么想显得厉害。”
薛正雍看他:“那你想什么?”
墨燃看了一眼楚晚宁。
“想跟上。”
楚晚宁冷冷看着墨燃。
“墨燃。”
墨燃立刻道:“不是逞强。”
薛正雍看着两人,眼神微微一动,最后只拍了拍墨燃肩膀。
“那就跟稳。”
墨燃点头。
“是。”
药房里,萧玄维已经重新躺下。
王初晴替他最后看了一次脉。
“明日卯时出山。你坐车,不许骑马。”
萧玄维低声:“是。”
“不许中途下车。”
“是。”
“若师昧给你施针,你不许躲。”
萧玄维停了一下。
“是。”
王初晴看他:“你停什么?”
萧玄维道:“晚辈没有躲针的习惯。”
师昧在旁温声道:“伤者说自己没有的习惯,常常很快就会有。”
萧玄维沉默。
猫大人从窗边探头。
“针会疼,躲也正常。”
王初晴看向它。
猫大人立刻补充:“但不准躲。”
萧玄维闭了闭眼。
“晚辈知道。”
王初晴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睡吧。”
屋内灯火压低。
照微横在榻侧,刀光也低了下去。
萧玄维闭上眼。
过了许久,他听见王初晴与师昧走出药房的脚步声,也听见远处前山的风灯响了一下。
他没有睡着。
木匣就在枕边。
半枚衡城令安静躺着。
照微忽然极轻地亮了一线。
萧玄维睁开眼,看向那柄刀。
“明日卯时。”
照微冷光微动。
像应了一声。
萧玄维低声道:“我们回去。”
窗外,夜风掠过死生之巅。
北方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