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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危机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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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林旧哨

旧白灯被抛在身后以后,那声“这边”并没有消失。

从半塌雪亭到黑松林旧哨,不过半里路。那声音一路跟着,时远时近,像被风拎着,在众人耳边换地方。

黑松林里没有鸟声。

外头雪线上的白光仍能照到路面。可一入林,光便被黑松压断了。树干一根挨一根立着,皮色深暗,枝条低垂,针叶上凝着霜,连风穿进去都像矮了一截。

黄罩灯只能照出三步远。

三步之外,都是黑。

车轮压过雪面,声音发闷。雪不厚,下头全是冻硬的枯叶和碎石,马蹄踩上去,有时是脆响,有时又像踩进空处,闷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薛蒙走在轻车前侧,龙城未出鞘,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

“都给我盯紧灯!”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锋利。

“谁敢乱看林子,我先收拾谁。”

后头弟子应声很轻。

越轻,越显得林子静。

墨燃走在车队左后,见鬼缠在腕间,没有垂出去。他眼神一直在两侧林影之间扫,偶尔停一息,又很快收回。

轻车里,萧玄维靠坐着,肩上披风压得很紧。师昧坐在车侧,指尖搭在他腕脉上,没用力,却没有离开。

萧玄维看着车帘外掠过的黑松,声音很低。

“再往里,就是旧哨棚。”

师昧道:“少说话。”

萧玄维点头,却仍看着前方。

“我认得求援哨。”

师昧看他一眼,没有再拦,只从药匣里取出一粒护心药,放到他掌心。

“含着,不必咽。”

萧玄维照做。

药气散开一点,压住他喉间翻上来的冷意。

猫大人坐在车辕上,耳朵一直朝前。

风从黑松林深处吹来。

那风不像外头雪线上的风。外头的风直,冷,刮过脸时像薄刃。林中的风却绕,钻过树干、残枝、雪沟和旧木梁,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又夹了一点腐木味。

走到第二道缓坡时,风里多了一声哭。

很轻。

像女人抱着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压着嗓子哭。哭声被树影挡住,又被风送来,一截一截的,听不真切。

队伍里有名年轻弟子的脚步慢了半拍。

薛蒙立刻回头。

“看灯。”

那弟子一僵。

哭声又近了一点。

“救救我……”

声音从左边来。

左边只有黑松。

树影下积雪发灰,雪面平得不正常,连小兽脚印都没有。

那弟子握灯的手抖了一下。

墨燃腕间见鬼滑出。

不是朝哭声去。

藤影沿着地面无声游开,绕过那名弟子的靴尖,在车队外缘画出一道弧。弟子刚要往左偏,藤影便贴着他的靴尖一横,把他和林影隔开。

那弟子猛地清醒,脸色发白。

墨燃没有看他,只道:“脚跟灯走。”

薛蒙接了一句:“谁偏半步,我拽回来。”

那弟子喉咙动了动。

“是。”

哭声没有停。

它绕到右边,又绕到后头。有一声像老人咳,有一声像小孩喊娘,还有一声压得极低,像有人贴着耳边说:“这里冷……”

薛蒙脸色越来越难看,手背青筋都绷出来。

可他没有回头。

“全队看灯,不看林。”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

“谁听见什么,都先闭嘴。”

墨燃瞥他一眼,竟没有贫。

猫大人伏低身子,尾巴一动不动。

“鬼风不凭空学人声。”

薛蒙道:“那它学什么?”

猫大人看向林深处。

“从人心里挑。”

薛蒙咬了咬牙。

“挑谁?”

“挑你最想救的那个。”

薛蒙没有说话。

他只把龙城往下压了半寸。

黄罩灯在风里一盏一盏晃着。灯火偏了,又被符罩压住。它们像一串很薄的活气,被车队带着往林深处走。

易瞑走在药车旁,药银笔扣在袖里。

哭声最初响起时,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那声哭不大,却细得很熟。像许多年前,药房后廊下有人夜里低泣,压着声音,不让旁人听见。

易瞑手指微微收紧。

药玉坠没有凉。

楚晚宁走在队首,没有回头,只侧过眼看了他一下。

易瞑垂眼,慢慢把药银笔取出。

他没有往林子里看。

只在小册上写:

黑松林中,诱声随风换位。

写完,他把笔停住,又补一行。

未追。

楚晚宁收回目光。

前方黑松忽然稀了一段。

黄罩灯照过去,灯火下露出半截残梁。

旧哨棚到了。

哨棚已经塌了一半。棚顶被雪压穿,几根黑木梁斜斜插在地里,梁头冻裂,裂缝里结着白霜。棚柱内侧残着三道旧刻,痕迹很浅,像巡夜人曾在这里记过风向。残梁下压着半截冻裂木牌,只剩“夜巡”二字。

棚外有一根折断的木桩,桩上挂着半截铁链。铁链下方埋着一堆东西。

薛蒙提灯往前一照。

是马骨。

马身大半埋在雪下,只露出颈骨和前腿。颈骨旁还挂着残缰,缰绳被冻成硬线,贴在雪里。

一名弟子低声吸了口气。

薛蒙道:“别乱动。”

猫大人跳下车辕,绕着马骨走了一圈,低头闻了闻。

“不是这两日死的。”

它抬头看向哨棚。

“但有人近日来过。”

墨燃的目光落在棚内。

棚里有灯。

一盏白灯。

它挂在残梁深处,灯罩干净,灯口朝外,火焰不高,却稳得异样。那光白得很纯,没有烟,没有灰,也没有旧灯该有的浑浊。

它在黑松林深处亮着,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薛蒙脸色一沉。

“白灯。”

萧玄维在轻车里听见,手指猛地按紧照微刀鞘。

师昧立刻按住他的腕。

“别动。”

萧玄维声音发涩。

“旧哨棚的白灯,不该这样亮。”

猫大人已经走到棚前。

它没有靠近灯,只站在灯光边缘,眯眼看了片刻。

“旧哨棚的灯若还亮,灯罩必有烟痕。这里风口杂,旧油烧不过半夜。”

它抬起爪尖,指向灯盏下沿。

“这盏像刚换过油。”

墨燃低声道:“谁在这种地方换灯油?”

没人答。

风穿过残梁,棚角一枚铃忽然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却让萧玄维脸色变了。

他掀帘的手被师昧按住。

“我看一眼。”

师昧道:“坐着看。”

萧玄维没有争。他隔着车帘望向棚角。

那里挂着一枚残破巡夜铃。

铃身裂了一道,铃舌被冻住半截,外头缠着一圈旧黑绳。黑绳上压着北城守卫惯用的结法,三扣一回,尾线朝里收。

萧玄维盯着那枚铃,呼吸轻了一瞬。

“北城外线的铃。”

薛蒙回头。

“刑捕风的人?”

萧玄维缓慢点头。

“巡夜人会把铃挂在求援哨里。若人过哨,铃响一声,活人知路;若鬼过哨,铃声会沉。”

他声音到这里低了下去。

“这枚铃裂了。”

猫大人抬头看铃。

“有人撞过哨棚。”

墨燃道:“人,还是鬼?”

猫大人没有答。

它忽然看向棚底。

旧哨棚下方,积雪被压得很实。残梁之间有一块黑影,初看像半截烧焦的木头。黄罩灯移过去后,那黑影动了一下。

薛蒙拔刀。

“退后。”

楚晚宁袖中天问微亮。

黑影贴着雪面慢慢抬起,露出半边恶鬼的脸。

那东西只剩半截身子,另一半像被符火从肩到腰直接烧没了。烧口焦黑,皮肉卷曲,骨头露出来,骨缝里还卡着灰黄色的符灰。它双手扒着雪,指甲又长又黑,五指深深抠进冻土里,像死前还想往棚里爬。

它没扑出来。

有一缕粗黄符灰缠在它脖颈和左腕之间,像一根烧剩的绳,压得它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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