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旧哨
旧白灯被抛在身后以后,那声“这边”并没有消失。
从半塌雪亭到黑松林旧哨,不过半里路。那声音一路跟着,时远时近,像被风拎着,在众人耳边换地方。
黑松林里没有鸟声。
外头雪线上的白光仍能照到路面。可一入林,光便被黑松压断了。树干一根挨一根立着,皮色深暗,枝条低垂,针叶上凝着霜,连风穿进去都像矮了一截。
黄罩灯只能照出三步远。
三步之外,都是黑。
车轮压过雪面,声音发闷。雪不厚,下头全是冻硬的枯叶和碎石,马蹄踩上去,有时是脆响,有时又像踩进空处,闷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薛蒙走在轻车前侧,龙城未出鞘,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
“都给我盯紧灯!”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锋利。
“谁敢乱看林子,我先收拾谁。”
后头弟子应声很轻。
越轻,越显得林子静。
墨燃走在车队左后,见鬼缠在腕间,没有垂出去。他眼神一直在两侧林影之间扫,偶尔停一息,又很快收回。
轻车里,萧玄维靠坐着,肩上披风压得很紧。师昧坐在车侧,指尖搭在他腕脉上,没用力,却没有离开。
萧玄维看着车帘外掠过的黑松,声音很低。
“再往里,就是旧哨棚。”
师昧道:“少说话。”
萧玄维点头,却仍看着前方。
“我认得求援哨。”
师昧看他一眼,没有再拦,只从药匣里取出一粒护心药,放到他掌心。
“含着,不必咽。”
萧玄维照做。
药气散开一点,压住他喉间翻上来的冷意。
猫大人坐在车辕上,耳朵一直朝前。
风从黑松林深处吹来。
那风不像外头雪线上的风。外头的风直,冷,刮过脸时像薄刃。林中的风却绕,钻过树干、残枝、雪沟和旧木梁,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又夹了一点腐木味。
走到第二道缓坡时,风里多了一声哭。
很轻。
像女人抱着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压着嗓子哭。哭声被树影挡住,又被风送来,一截一截的,听不真切。
队伍里有名年轻弟子的脚步慢了半拍。
薛蒙立刻回头。
“看灯。”
那弟子一僵。
哭声又近了一点。
“救救我……”
声音从左边来。
左边只有黑松。
树影下积雪发灰,雪面平得不正常,连小兽脚印都没有。
那弟子握灯的手抖了一下。
墨燃腕间见鬼滑出。
不是朝哭声去。
藤影沿着地面无声游开,绕过那名弟子的靴尖,在车队外缘画出一道弧。弟子刚要往左偏,藤影便贴着他的靴尖一横,把他和林影隔开。
那弟子猛地清醒,脸色发白。
墨燃没有看他,只道:“脚跟灯走。”
薛蒙接了一句:“谁偏半步,我拽回来。”
那弟子喉咙动了动。
“是。”
哭声没有停。
它绕到右边,又绕到后头。有一声像老人咳,有一声像小孩喊娘,还有一声压得极低,像有人贴着耳边说:“这里冷……”
薛蒙脸色越来越难看,手背青筋都绷出来。
可他没有回头。
“全队看灯,不看林。”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
“谁听见什么,都先闭嘴。”
墨燃瞥他一眼,竟没有贫。
猫大人伏低身子,尾巴一动不动。
“鬼风不凭空学人声。”
薛蒙道:“那它学什么?”
猫大人看向林深处。
“从人心里挑。”
薛蒙咬了咬牙。
“挑谁?”
“挑你最想救的那个。”
薛蒙没有说话。
他只把龙城往下压了半寸。
黄罩灯在风里一盏一盏晃着。灯火偏了,又被符罩压住。它们像一串很薄的活气,被车队带着往林深处走。
易瞑走在药车旁,药银笔扣在袖里。
哭声最初响起时,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那声哭不大,却细得很熟。像许多年前,药房后廊下有人夜里低泣,压着声音,不让旁人听见。
易瞑手指微微收紧。
药玉坠没有凉。
楚晚宁走在队首,没有回头,只侧过眼看了他一下。
易瞑垂眼,慢慢把药银笔取出。
他没有往林子里看。
只在小册上写:
黑松林中,诱声随风换位。
写完,他把笔停住,又补一行。
未追。
楚晚宁收回目光。
前方黑松忽然稀了一段。
黄罩灯照过去,灯火下露出半截残梁。
旧哨棚到了。
哨棚已经塌了一半。棚顶被雪压穿,几根黑木梁斜斜插在地里,梁头冻裂,裂缝里结着白霜。棚柱内侧残着三道旧刻,痕迹很浅,像巡夜人曾在这里记过风向。残梁下压着半截冻裂木牌,只剩“夜巡”二字。
棚外有一根折断的木桩,桩上挂着半截铁链。铁链下方埋着一堆东西。
薛蒙提灯往前一照。
是马骨。
马身大半埋在雪下,只露出颈骨和前腿。颈骨旁还挂着残缰,缰绳被冻成硬线,贴在雪里。
一名弟子低声吸了口气。
薛蒙道:“别乱动。”
猫大人跳下车辕,绕着马骨走了一圈,低头闻了闻。
“不是这两日死的。”
它抬头看向哨棚。
“但有人近日来过。”
墨燃的目光落在棚内。
棚里有灯。
一盏白灯。
它挂在残梁深处,灯罩干净,灯口朝外,火焰不高,却稳得异样。那光白得很纯,没有烟,没有灰,也没有旧灯该有的浑浊。
它在黑松林深处亮着,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薛蒙脸色一沉。
“白灯。”
萧玄维在轻车里听见,手指猛地按紧照微刀鞘。
师昧立刻按住他的腕。
“别动。”
萧玄维声音发涩。
“旧哨棚的白灯,不该这样亮。”
猫大人已经走到棚前。
它没有靠近灯,只站在灯光边缘,眯眼看了片刻。
“旧哨棚的灯若还亮,灯罩必有烟痕。这里风口杂,旧油烧不过半夜。”
它抬起爪尖,指向灯盏下沿。
“这盏像刚换过油。”
墨燃低声道:“谁在这种地方换灯油?”
没人答。
风穿过残梁,棚角一枚铃忽然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却让萧玄维脸色变了。
他掀帘的手被师昧按住。
“我看一眼。”
师昧道:“坐着看。”
萧玄维没有争。他隔着车帘望向棚角。
那里挂着一枚残破巡夜铃。
铃身裂了一道,铃舌被冻住半截,外头缠着一圈旧黑绳。黑绳上压着北城守卫惯用的结法,三扣一回,尾线朝里收。
萧玄维盯着那枚铃,呼吸轻了一瞬。
“北城外线的铃。”
薛蒙回头。
“刑捕风的人?”
萧玄维缓慢点头。
“巡夜人会把铃挂在求援哨里。若人过哨,铃响一声,活人知路;若鬼过哨,铃声会沉。”
他声音到这里低了下去。
“这枚铃裂了。”
猫大人抬头看铃。
“有人撞过哨棚。”
墨燃道:“人,还是鬼?”
猫大人没有答。
它忽然看向棚底。
旧哨棚下方,积雪被压得很实。残梁之间有一块黑影,初看像半截烧焦的木头。黄罩灯移过去后,那黑影动了一下。
薛蒙拔刀。
“退后。”
楚晚宁袖中天问微亮。
黑影贴着雪面慢慢抬起,露出半边恶鬼的脸。
那东西只剩半截身子,另一半像被符火从肩到腰直接烧没了。烧口焦黑,皮肉卷曲,骨头露出来,骨缝里还卡着灰黄色的符灰。它双手扒着雪,指甲又长又黑,五指深深抠进冻土里,像死前还想往棚里爬。
它没扑出来。
有一缕粗黄符灰缠在它脖颈和左腕之间,像一根烧剩的绳,压得它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