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刀锋一抬。
楚晚宁道:“慢。”
薛蒙停住。
那恶鬼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咯咯声,眼珠却不看人,只盯着旧哨棚深处那盏白灯。
墨燃看见了。
“它想爬向灯。”
猫大人低头嗅了嗅那缕符灰。
“望云观锁过它。”
薛蒙皱眉:“锁过,怎么没收走?”
猫大人道:“来不及。”
这三个字让林中更冷了一点。
风又停。
白灯的火稳得过分。
车旁两盏黄罩灯却同时矮了半寸。
薛蒙立刻回头。
“灯往车边收。”
弟子们把黄罩灯收拢,灯火重新围住轻车与药车。墨燃没有等人偏步,见鬼已经贴地绕出第二圈,把车队外缘压得更紧。
恶鬼喉咙里那点咯咯声也停了。
片刻后,林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娘……”
队伍里一名弟子脸色白得厉害。
墨燃抬手。
见鬼从他腕间滑出,这一次更快,藤影贴地一绕,直接圈住车队外缘。几名弟子脚下同时一紧,被迫停在黄罩灯光里。
见鬼没有追声音。
只把所有人圈在灯内。
墨燃低声道:“别出圈。”
薛蒙转头:“听见没有?不许离灯。”
无人出声。
易瞑的药银笔又停住。
那孩子的哭声离他很近,像在药车后头。哭一下,停一下。每一次都压着一口气,像快要喘不上来。
他没有回头。
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楚晚宁看他。
易瞑闭了闭眼,极轻地背了一句清心短卷。
再睁开时,他把药银笔落回纸面。
旧哨棚下,恶鬼残身,望云观粗黄符灰未散。
哭声贴耳,笔停三息。
写完,笔锋很稳。
师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棚后雪沟里传来窸窣一声。
声音很轻。
薛蒙刀锋立刻转过去。
雪沟边的枯草动了动。
那半截恶鬼原本一直盯着白灯,此时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猫大人耳尖一动。
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从雪里探出半个脑袋。它个头不大,毛色被雪粉沾得灰白,耳朵尖尖,眼睛圆而亮。它先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棚底那半截恶鬼。
然后,它飞快蹿出来,一口叼住恶鬼烧焦的残骨。
薛蒙愣住。
那小兽叼着残骨,拖得很吃力,爪子在雪上刨出几道小沟。恶鬼残身忽然抽搐,喉咙里冒出一声尖叫。
毛茸茸的小兽一点也不怕,反而凶巴巴地咬了一口。
恶鬼的叫声戛然而止。
猫大人蹲在雪地上,尾巴尖动了一下。
小兽叼起残骨,转身就往雪沟里钻。
薛蒙脱口道:“那是什么东西?”
猫大人淡淡道:“望云观的小狗。”
远处风雪里立刻传来一声不满的叫。
“嗷!”
像在抗议。
墨燃低头咳了一声。
薛蒙看着雪沟,又看猫大人。
“狗?”
猫大人道:“它们自己这么叫。”
那小兽已经不见了,只在雪沟边留下几枚很浅的爪印。爪印旁还有一点符灰,粗黄,带火气,和山门外那张黄符同源。
楚晚宁看着雪沟。
“符灰留着。”
易瞑点头,将符纸取出,隔着油纸收了一点残灰。
猫大人看向那盏干净的白灯。
“走得急。”
薛蒙问:“急到连恶鬼都没收完?”
猫大人道:“或是被什么逼走了。”
这话落下,林中所有诱声忽然停了。
哭声、咳声、喊娘声,全没了。
只剩白灯安静亮着。
安静得不对。
萧玄维在车中忽然低声道:“灯下有东西。”
师昧掀起半寸车帘,顺着他目光看去。
白灯下方,残梁背后,有一小段金属被雪埋住。若不是萧玄维熟悉旧哨,旁人只会把它看成碎铁。
薛蒙提灯上前,用刀鞘拨开雪。
又是一枚巡夜铃。
比棚角那枚更破,铃身几乎裂成两半。铃内侧压着一层黑霜,霜下似乎刻了什么。
猫大人低头看了一眼。
“别碰内霜。”
薛蒙收住手。
楚晚宁蹲下,隔着符纸拂开□□一角。
铃内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风。
萧玄维看见那个字,肩背一下绷紧。
“是刑捕风那一路的铃。”
薛蒙回头:“他来过?”
萧玄维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枚裂铃,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巡夜人到过这里。至少有人把求援铃挂进了旧哨。”
墨燃道:“后来铃裂了,人不见了。”
林里没有人答。
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灯自己晃了一下。
楚晚宁抬眼。
天问金光从袖中滑出一线。
那盏白灯却没有扑人,也没有灭,只是灯火忽地往林深处偏了偏。像有谁在灯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同一瞬,旧哨棚后方传来极低的一声喘息。
不是风。
也不是诱声。
那声喘息带着血气,被压得很深,像一个人在雪下憋了太久,终于漏出一口气。
师昧最先抬头。
“有人。”
薛蒙立刻提灯绕到棚后。
楚晚宁道:“慢。”
薛蒙脚步一顿。
墨燃已经让见鬼先贴地游过去。藤影没有往林深处追,只沿着棚后雪地绕了一圈,停在一处塌下去的雪窝边。
雪窝上压着半片残梁。
残梁下方,有一只手。
那手冻得发青,指节却还微微蜷着。腕上缠着一截旧红绳,红绳里压了一张薄符。符纸颜色很淡,几乎被雪水泡白,边缘却还留着一点朱痕。
猫大人看见那符,神色一变。
“离魂保体符。”
薛蒙皱眉:“什么符?”
师昧已经俯身按住那只手腕,声音低了些:“强行把魂息压回躯壳里,短时保命用的。符不散,人便还有一口气;符若断,人也断。”
猫大人盯着那张几乎泡白的薄符。
“画得急。不是养伤,是拖命。”
萧玄维猛地撑住车壁。
师昧一把按住他。
“别动。”
萧玄维死死盯着那只手,呼吸急得几乎压不住。
照微在鞘中低低一响。
薛蒙看了看萧玄维,又看向那只手腕上的旧红绳。
“你认得?”
萧玄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名字。
楚晚宁已经走到雪窝边。
天问金光贴着残梁下探,没有立刻掀开,只先压住四周翻涌的鬼风。墨燃蹲在另一侧,见鬼绕住残梁,等楚晚宁示意。
易瞑站在药车旁,药银笔停在半空。
他听见雪下有极轻的呼吸声。
一声。
又一声。
很薄,像随时会断。
楚晚宁没有回头。
“记。”
易瞑垂眼,在小册上写下最后一行。
旧哨棚后,离魂保体符压魂。
笔锋到“魂”字时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写。
黑松林里,白灯仍亮得干净。
那只被雪埋住的手,在黄罩灯光下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