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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望道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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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黄罩灯正照在雪窝上,几乎没人看得出来。

楚晚宁没有立刻掀开残梁。天问金光贴着梁底游过,先压住四周翻涌的鬼风。墨燃蹲在另一侧,见鬼绕住半片断木,鞭身没有绷紧,只等楚晚宁手势。

师昧已经俯身,指尖按住那只冻青的手腕。

脉很薄。

薄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腕上的旧红绳泡在雪水里,红得发暗,绳中压着那张几乎褪白的薄符。符纸上朱痕极淡,却仍死死贴着皮肉,没有被风雪揭走。

猫大人盯着符尾。

“别碰符尾。”

薛蒙原本要上手帮忙,闻言立刻停住。

“碰了会怎样?”

师昧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些:“符散,人断。”

薛蒙脸色一变。

萧玄维在轻车里撑住车壁,呼吸急得几乎压不住。照微刀横在他膝侧,鞘中冷光一下一下,像有极细的雪光从缝里漏出来。

他盯着那截旧红绳。

“是他。”

声音很哑。

薛蒙回头:“谁?”

萧玄维嘴唇动了动,喉间像被雪堵住,过了一息才说出名字。

“月道凉。”

车旁一静。

猫大人看了那只手一眼,尾巴慢慢压低。

“难怪符画得这么急。”

楚晚宁抬手。

墨燃立刻收紧见鬼。

半片残梁被一点点移开,冻雪簌簌往下落。梁下的人蜷在雪窝里,半边身子被旧棚木压住,外袍破裂,肩背和手臂上全是冻伤。衣襟边沾着旧灯灰,灰白一片,像被什么灯火熏过,又被雪水反复浸透。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头发结了冰,唇色发紫。

胸口还在动。

只是很慢。

师昧先看符,再看伤。

“魂息被压回去了,身上的伤没治。”

他说话时已经取针,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

“冻伤、鬼气、灯灰,都还在。”

薛蒙听得心里一沉。

“那先把人抬出来?”

“先封鬼气。”师昧道,“再动。”

易瞑站在药车旁,把小册收回怀里,转而递出药粉。师昧接过,用指腹在月道凉肩侧划开一线,药粉刚洒上去,黑气便从伤口里冒出,像一缕细细的黑烟。

月道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萧玄维猛地往前倾。

师昧头也不抬。

“坐回去。”

萧玄维僵住。

薛蒙也道:“你别添乱。”

萧玄维眼睛发红,却没有再动。他把手按在照微刀鞘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他活着。”

这三个字很短。

萧玄维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一下,像终于把那口气压回去了。

师昧封完三处鬼气,才示意弟子上前。两名弟子垫着厚毡,小心将月道凉从雪窝里抬出。那张离魂保体符仍贴在他腕上,符尾在风里轻轻颤,像一小截快烧尽的灰。

旧哨棚里的白灯还亮着。

灯火干净得过分。

月道凉被抬过灯前时,原本昏沉的眼皮忽然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

眼里没有焦点,像还被冻在某个极冷的地方。可他看见那盏白灯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撤……”

萧玄维立刻低头。

“三弟?”

月道凉没有看他。

他死死盯着那盏白灯,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撤。那盏灯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接压进所有人心口。

楚晚宁看向白灯。

“哪里不对?”

月道凉嘴唇冻得发紫,胸口起伏得很艰难。师昧刚要按住他,他却用尽力气攥住毡边,声音断断续续,却比方才清楚。

“衡城白灯……护活人气……”

他咳了一下,唇边溢出一点黑血。

萧玄维伸手要扶,被师昧按住。

月道凉仍盯着灯。

“灯火……应避鬼风。”

白灯在残梁里微微一晃。

没有风。

它仍晃了一下。

月道凉喘了口气,几乎是咬着字说完。

“它现在……迎着鬼风烧。”

猫大人的尾巴猛地一绷。

墨燃也看见了。

那盏白灯的火尖确实没有往外避。神龛方向的风明明从北面钻来,黄罩灯都被压得往南偏,只有白灯火尖迎风而上,像在吞风。

楚晚宁道:“退灯。”

薛蒙立刻转身。

“黄罩灯往车边收!别照白灯,照人!”

死生之巅弟子迅速移动灯位。黄罩灯压低,围住药车与轻车。白灯被隔在灯圈外,干净的白火在暗处亮着,像不肯闭眼。

师昧趁月道凉那口气泄下去,立刻压针。

“别让他说了。”

月道凉眼睫颤了颤,终于转过一点视线。

他看见萧玄维。

那一瞬,他脸上像是想露出一点笑,却只牵动了裂开的唇角。

“老二……”

萧玄维俯身,声音发哑。

“我在。”

月道凉手指动了动,没能抓住他,只抓住毡角。

“你怎么……还坐车……”

萧玄维眼眶一红,什么都没说。

月道凉却像耗尽了力气,眼皮重新沉下去。

师昧按住他的腕。

“还活着。别再叫他。”

萧玄维低头看着他。

“好。”

这一声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猫大人看向黑松林外。

“不能留在旧哨棚。白灯被人换过油,鬼风会沿灯灰找活气。”

楚晚宁道:“去黑石神龛。”

萧玄维抬眼。

“黑石神龛在旧路背风处。若没被毁,可以避一阵。”

猫大人跳上车辕。

“还没毁。昨夜吾闻到那边的旧铜味。”

墨燃抬眼看它。

“前辈还闻得到铜味?”

猫大人道:“比你身上的药味清楚。”

墨燃沉默片刻,选择不接。

队伍开始离开旧哨棚。

月道凉被安置在药车里,腕上的离魂保体符用油纸护住,符尾不得碰水。萧玄维坐在轻车旁,始终按着照微刀鞘。师昧坐在两车之间,视线一半在月道凉身上,一半在萧玄维腕脉上。

黑松林往北,地势渐低。

风从林梢压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绕人耳边说话,却仍旧阴冷。奇怪的是,队伍这一次走得比先前顺。

不是因为路好。

是因为一路上,凡有鬼风从树后探出,前方总有一两张粗黄符先一步钉下去。符火不讲究,落地却狠,像一记记重拳砸进雪里。鬼声被符火砸断,哭到半截便灭了。

薛蒙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谁在前面?”

猫大人耳朵一动。

“人。”

墨燃道:“望云观?”

猫大人没有答,只抬头看向前方风雪。

又一声粗豪骂声从雪里炸出来。

“哪个缺德的把活人路引到鬼窝前头?”

声音如钟,震得树上霜粉簌簌往下落。

薛蒙脚步一顿。

墨燃低声道:“这位前辈嗓门不小。”

话音未落,一张黄符从风雪里飞出,擦着薛蒙肩侧掠过,啪地一声钉在前方黑松上。松树后本来空无一物,被黄符一钉,树影里忽然浮出半具披甲鬼影。

那鬼影披着残甲,脸上没有皮肉,只剩一张黑洞洞的口。它才张开嘴,黄符火光一炸,直接把它半边头颅烧穿。

薛蒙肩侧衣料被符风刮得一响。

他脸色当场变了。

“你往哪儿打?!”

龙城出鞘半寸。

风雪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披黄褐道袍,袍角卷着雪,背后负着一只沉重木匣,匣身黑沉,边角铜箍被风雪磨得发亮。腰间佩着一柄灵剑,剑鞘朴旧,却压得住满林鬼气。来人浓眉大眼,步子极稳,走得像一堵墙从雪里推出来。

他看都没看薛蒙,先扫了一眼车队。

“带灯没有?”

楚晚宁道:“带了。”

那人点头。

“那就先把活人气藏住。”

说完,他抬手一甩,黄袍外摆像一片厚云压下,直接罩住神龛旁两个刚从雪沟里拖出来的伤民。那两人气息极弱,本来被鬼风吹得脸色发青,黄袍一落,胸口才慢慢起伏起来。

薛蒙眼里的火还没压下去,刀也没完全归鞘。

“前辈,你出手能不能先看人?”

那人终于看他。

眼神很亮,也很直。

“毛头小鬼,瞎嚷嚷什么。”

薛蒙眼睛都瞪圆了。

“毛头小鬼?”

他指了一下自己肩侧被符风刮起的衣料,又指向身后的黄罩灯。

“我守灯守了一路,你上来一张符贴我肩膀飞,还骂我瞎嚷嚷?”

望道师指了指他身后。

“自己看。”

薛蒙回头,才看见身后那盏黄罩灯的灯杆上多了一道黑印。黑印不过寸许,却正贴着灯芯下沿。

再晚半寸,灯芯就会被鬼气咬住。

他脸色变了变,嘴上却仍硬。

“那你不能先吱一声?”

“鬼等吾吱完再咬?”

望道师嗤了一声。

“守了一路灯,还不知道灯比你的肩膀金贵?长眼睛是看人脸色的?”

薛蒙胸口一梗,正要回嘴。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硬生生把话咽下去,龙城咔一声归鞘。

“是。”

墨燃低头咳了一声。

薛蒙转头瞪他。

墨燃立刻正色。

猫大人从车辕上站起来,慢慢眯起眼。

“望道师。”

那黄袍道人也看向它,浓眉一挑。

“你个白毛老猫,还没死?”

猫大人尾巴猛地一甩。

“你都没死,吾为何要死?”

望道师大笑一声,声音震得旁边黄罩灯晃了晃。

“嘴还是这么欠。”

猫大人冷冷道:“你手还是这么粗。”

“粗点好。”望道师抬手又甩出一符,将雪沟里刚冒头的鬼爪钉回去,“细了捉不住这些滑泥鳅。”

这时,雪沟边忽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正是昨夜叼走恶鬼残骨的那只小兽。

它嘴里还叼着半截黑骨,见到望道师,眼睛一亮,立刻往他靴边蹿。望道师低头,一把揪住它后颈皮。

“臭小子,又瞎跑哪里?”

小兽四爪悬空,嘴里还叼着骨头,含混地“嗷”了一声。

望道师皱眉。

“又捡脏东西吃。”

小兽把骨头往嘴里藏了藏。

猫大人冷笑。

“管得不错。”

望道师把小兽往肩上一放。

“比你个白毛老猫听话。”

小兽立刻站在他肩头,仰起脑袋,又朝猫大人叫了一声。

“嗷。”

猫大人面无表情。

“像你。”

望道师笑得更响。

楚晚宁没有参与他们斗嘴,只看向神龛方向。

“伤民在何处?”

望道师笑意一收,抬手指向黑石坡背阴处。

“那边。两个还喘气,三个断了。活的先藏,断的别动,鬼正学他们的声。”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轻松立刻压了下去。

黑石神龛在坡背面。

那不是一座大庙,只是一方嵌进黑石里的旧龛。龛身半人高,石色深沉,像被烟熏了许多年。龛前立着两根短柱,柱身缠着旧铜线,铜线发黑,结着霜。龛内没有神像,只供着一块竖立的黑石,石上刻痕被风雪磨浅,只剩几道斜斜的线。

神龛背后落了一层白灯灰。

灰很细。

若不是黄罩灯照过去,几乎看不出来。它们贴着神龛背阴处,像有人绕到后面,把灯灰从暗处撒下。那里原本该避风,最适合伤民短暂停息,如今鬼气却绕着石柱一圈一圈爬,像黑蛇缠住旧铜线。

望道师走到神龛前,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缺德。”

薛蒙这次没有反驳。

楚晚宁道:“活人被引到背阴处?”

望道师抬手一点。

“看。”

他取出一张黄符,符纸被他两指一搓,竟在风中燃成一片黄光。黄光贴着神龛背面照下去,石壁上慢慢浮出几道鬼影。

那些鬼影不大,瘦长,伏在背阴处,嘴巴开合,却没有声音。可它们每张脸都像不同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女子,还有披甲残兵。

它们不是原本长成这样。

是在学。

学给活人看的样子。

墨燃眉眼沉了下去。

“诱声也是它们?”

望道师道:“一半。另一半在灯里。”

他没有多解释,抬手又甩出三张黄符。

三符同时钉下。

一张钉住柱上鬼气,一张压住白灯灰,一张落在神龛背阴处。黄火炸开,背后几道鬼影发出无声尖叫,像被人从石缝里硬生生拽出来。

望道师肩上的小兽立刻跳下去,叼住一截鬼骨就跑。

“臭小子!”

望道师骂了一声,却没有真拦,只用脚尖把它踢到黄罩灯内。

“吃也在灯里吃。外头是给你撒欢的地方?”

小兽抱着鬼骨,委屈地嗷了一声。

薛蒙看得眼角直跳。

“它真吃?”

猫大人淡淡道:“不吃,难道供起来?”

薛蒙一时无言。

望道师已经走到药车边。

他看月道凉第一眼,脸色就沉了。

“符快泡烂了。”

师昧道:“还能撑多久?”

望道师伸手要看符,萧玄维下意识按住照微刀鞘。

望道师瞥他一眼。

“按什么刀?吾若要害他,你那把刀醒过来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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