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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望道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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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维没有松手。

问话的人不是他,是楚晚宁。

“你留的符?”

望道师点头。

“在旧哨棚后捡到时,他魂都快被鬼声拖散了。吾只能先把魂息压回去。”

他低头看着月道凉腕上的符,难得压低了声音。

“符保魂,不治伤。能撑到你们来,是他命硬。”

月道凉像听见这句,眼皮动了一下。

师昧立刻俯身。

“醒了?”

月道凉没有完全睁眼,只在混沌里听见风声,听见灯声,又闻到一股很淡的白灯油味。他猛地一挣,几乎扯裂腕上的符。

“撤……”

萧玄维抓住他另一只手。

“三弟。”

月道凉终于睁开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萧玄维,也不是师昧。

是神龛背后那盏半埋在雪里的白灯。

那盏白灯被黄符压住,火仍未灭,火尖迎着神龛背后的鬼风,烧得很干净。

月道凉瞳孔一缩。

“撤。那盏灯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望道师原本要开口,忽然闭了嘴。

楚晚宁问:“哪里不对?”

月道凉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说一个字都像在刮。

萧玄维低声道:“慢些。”

月道凉却没有慢。

他盯着那盏灯,声音嘶哑,字字断裂。

“衡城白灯护活人气……灯火应避鬼风。”

他喘了一下。

“它现在……迎着鬼风烧。”

望道师侧过脸,看了那盏白灯一眼。

“衡城人眼还没瞎。”

月道凉听见这句,像想骂人,气没提上来,只咳出一口黑血。

师昧直接压针。

“闭嘴。”

月道凉被这一针压得眼前发黑,嘴却还硬。

“灯错了……还不许我说?”

薛蒙看他一眼,忍不住道:“你都这样了,还挑医修?”

月道凉眼皮掀了一下。

“你谁?”

薛蒙下巴一抬。

“死生之巅,薛蒙。”

月道凉气若游丝,仍旧扫了他一眼。

“哦。嗓门挺大。”

薛蒙:“……”

师昧一针压下去,月道凉终于闭嘴。

墨燃偏过脸,咳了一声。

薛蒙猛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

墨燃立刻道:“没笑。”

问烬年的声音从坡外传来。

“许你说,没许你死着说。”

众人回头。

黑石坡外缘,有一小队衡城残部从风雪里下来。为首的人左肋缠着厚绷带,外袍半旧,肩上覆着雪,手里仍握着刀。刀尖没有拖地,却始终贴着腿侧,随时能出。

他先看药车。

再看萧玄维。

最后才向楚晚宁等人略一颔首。

“死生之巅诸位,问烬年。”

说罢,他向轻车前方行了一礼。

“少城主。”

萧玄维看着他,眼眶发红。

“大哥。”

问烬年抬眼看他,眼底风雪沉得很深。对外的礼还在,声音却低了些。

“二弟。”

只这两个字,萧玄维按在照微刀鞘上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药车里的月道凉听见声音,费力睁眼。

“老大……”

问烬年走到车旁,先没有跟他说话,而是看向师昧。

“能活吗?”

师昧道:“能不能活,要看他闭不闭嘴。”

月道凉气若游丝,仍然冷笑了一下。

“庸医……”

师昧表情没变。

“那我拔针?”

月道凉闭嘴了。

薛蒙看了月道凉一眼,像终于找到一句能说的,冷哼道:“你也有怕的。”

月道凉眼皮都没抬。

“我怕死得冤,不怕针。”

薛蒙噎了一下。

问烬年看了月道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他俯身替月道凉把滑下来的毡被压回去,动作很稳。

“老三,先活。”

月道凉眼神涣散,却还盯着那盏白灯。

“灯……”

问烬年道:“看见了。”

他转身看向楚晚宁。

“苍茫带人封后路,还没回。巡夜人还在旧驿坡外找散民。我们能调的人不多。”

楚晚宁道:“先转活人。”

问烬年点头。

“神龛后有一条背风夹道,能绕过正门外线,但车过不去。伤者得从坡外绕。”

猫大人道:“绕得慢。”

问烬年道:“慢也比跟灯走强。”

望道师忽然大笑一声。

“这话像人说的。”

问烬年看向他。

“望道师。”

望道师摆手。

“少礼。活人排到黄灯里,死人先别碰。鬼正学声,动错一个,等会儿全叫你们回头。”

他走到神龛前,抽出腰间灵剑。

剑出鞘的一瞬,黄罩灯火齐齐稳了半寸。

不是光盛。

是风退。

神龛背后的鬼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原本绕柱而行的黑气瞬间散开一截。几个死生之巅弟子下意识松了口气。

这一路以来,他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鬼声和灯灰上。此刻望道师站在神龛前,黄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后千斤藏沉得像一座小山,那些学人声的鬼影竟再不敢贴近黄灯圈。

路忽然轻了些。

薛蒙也察觉到了。

他看了望道师一眼,神情复杂。

望道师却像根本没注意他,抬脚踢了踢肩下的小兽。

“臭小子,看着背后。”

阿哇叼着骨头,含混地叫了一声,飞快蹿到神龛后方,尾巴一甩,竟从雪里拖出一截白灯芯。

那灯芯缠着黑灰,被它拖出来时还在扭。

薛蒙脸色一变。

“灯芯还会动?”

望道师道:“沾了鬼口水,什么不能动?”

薛蒙:“……”

墨燃低声道:“三师弟,别问了。”

薛蒙怒视他。

“你又懂了?”

墨燃道:“我只是觉得前辈的答法很难听。”

望道师耳朵很灵,回头看墨燃。

“难听才记得住。”

墨燃拱手。

“受教。”

望道师哼了一声。

阿哇叼着那截灯芯,竟还想往药车那边跑。

薛蒙一把横刀拦住。

“别叼到药车那边!”

阿哇停在刀背前,仰头朝他嗷了一声。

薛蒙瞪回去。

“你还凶?”

望道师道:“它比你懂什么能吃。”

薛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们望云观管这叫懂?”

阿哇又嗷了一声。

望道师一把将它后颈皮拎起来,顺手把那截灯芯丢进符袋。

“臭小子,吃鬼骨就算了,灯芯也敢往嘴里塞,你怎么没把自己吃成灯?”

阿哇四爪乱蹬,委屈得很响。

“嗷!”

猫大人冷冷道:“有其主。”

望道师道:“比你有用。”

楚晚宁已经开始布置撤离。

黄罩灯全部压低,伤者集中到灯圈内侧。师昧与易瞑分辨伤势,问烬年调残部护外圈,薛蒙带死生之巅弟子拆掉神龛背后残白灯。墨燃用见鬼圈住药车外缘,防止诱声再把人拖出灯圈。

萧玄维坐在轻车中,照微横在膝前。

月道凉醒醒昏昏,手指还抓着车沿。每次白灯火稍微一偏,他便喉间发出一点气声,像要骂,却被师昧一针压回去。

问烬年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低声道:“他醒来就骂灯?”

萧玄维道:“嗯。”

问烬年道:“那就是还没糊涂。”

萧玄维眼底微红,却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糊涂。”

神龛背后两名尚有气息的伤民被黄袍遮住,气息慢慢稳下来。望道师收回黄袍时,两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色。

他看也没看旁人,直接把其中一人往薛蒙方向一推。

“毛头小鬼,接着。”

薛蒙脸色一变,龙城差点没来得及收,还是一把托住那伤民肩背,手掌垫在对方后颈下,没让人磕到灯杆。

他低头看见伤民还喘气,才抬头怒道:“你拿活人当药包扔?”

望道师道:“接住了没有?”

薛蒙火冒三丈。

“接住了!”

“那嚷什么?”

薛蒙:“……”

望道师扫他一眼。

“手比嘴稳些,还算能用。”

薛蒙气得耳根都红了。

“谁要你夸?”

望道师已经转身去拖第二个伤民。

薛蒙胸口憋着一股火,却还是先把怀里的伤民稳稳扶到黄灯圈里,转头喊道:“这边来两个人!别让他后颈见风,拿毡子垫着!”

弟子立刻上前。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望道师也看见了。

“你徒弟?”

楚晚宁道:“是。”

“脾气急。”

楚晚宁道:“在改。”

薛蒙立刻转头。

“师尊!”

楚晚宁看他。

薛蒙咬了咬牙,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扶伤民。

墨燃嘴角动了一下。

望道师看见了。

“这个笑得欠。”

墨燃拱手,神色诚恳。

“晚辈也在改。”

楚晚宁不置可否。

薛蒙怒道:“你改什么了?”

墨燃道:“至少没笑出声。”

“你还想笑出声?”

“没想。”

猫大人终于舒坦了一点。

阿哇在神龛后方又嗷了一声,像发现什么。望道师大步过去,伸手拨开白灯灰。灰下露出几枚灯钉,钉头整齐,拔痕也整齐,不像被鬼爪撕出来,更像有人用工具一枚枚起过。

望道师脸上那点粗豪笑意散了。

猫大人也跳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鬼弄的。”

望道师用剑尖挑起一枚灯钉。

灯钉上沾着灰白灯油,油色很新。

他抬眼,看向神龛背后那条被白灯灰引偏的小路。

“鬼会骗人。”

他声音仍大,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粗放。

“可鬼不会修灯路。”

众人都静了下来。

白灯灰在雪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从神龛背阴处,一路斜向北面灰雾。那里不是活人该走的路,却被修得像一条能活命的路。

月道凉在药车里又睁开眼。

他看着那条灰线,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说出声。

萧玄维替他说了。

“有人把活人路改到鬼窝前头。”

问烬年握紧刀。

“而且改得很熟。”

楚晚宁看向北面灰雾。

“先撤。”

薛蒙急道:“那边的灯还亮着!”

楚晚宁道:“活人先走。”

薛蒙盯着北面灰雾,手背青筋绷起。那一点白光就在雾里,像在等人过去。他嘴唇动了动,几乎要顶回去。

下一息,他转身,一把扶起最近的伤民。

“能走的跟我。不能走的报一声,别硬撑。”

说完,他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谁敢装没事,我把他绑车上。”

伤民里有人低低应声。

墨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见鬼顺着药车外缘滑出去,护住车轮。

望道师拍了拍肩上的阿哇。

“臭小子,前面探路。”

阿哇叼着那截灯芯,含混地叫了一声,飞快钻进黄灯照得到的雪路里。它没有跑远,每隔十几步便回头嗷一声,像骂人走得慢。

猫大人看得眼皮一跳。

“这小东西欠训。”

望道师道:“比你带路快。”

猫大人冷笑。

“你让它离白灯近些试试。”

望道师立刻骂道:“臭小子,离灯远点!”

阿哇远远地嗷了一声。

听起来很不服。

队伍从黑石神龛撤出时,路确实比来时轻了一些。

望道师在前,以黄符开路。符火落得粗,却每一张都砸在鬼气最重处。阿哇在黄灯边缘窜来窜去,时不时从雪里叼出一截灯芯或残骨。猫大人坐在车辕上,冷着脸看路,偶尔出声纠正方向。墨燃用见鬼护住药车外缘,薛蒙扶着伤民走在队侧,几次想催阿哇慢些,又被望道师一句“毛头小鬼少废话”堵回去。

薛蒙气得脸都青了。

可他手下没有乱。

有人脚下一滑,他先一步扶住;黄罩灯被风压低,他伸手护住灯罩;阿哇又从雪里叼出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刚要骂,见那东西还在冒黑气,便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瞪了望道师一眼。

望道师装没看见。

天色渐暗时,黑石神龛被抛在后方。

神龛背后的白灯仍亮着。

那盏灯被黄符压住,火尖却仍倔强地迎着鬼风烧。

像有人藏在风里,等活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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