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维没有松手。
问话的人不是他,是楚晚宁。
“你留的符?”
望道师点头。
“在旧哨棚后捡到时,他魂都快被鬼声拖散了。吾只能先把魂息压回去。”
他低头看着月道凉腕上的符,难得压低了声音。
“符保魂,不治伤。能撑到你们来,是他命硬。”
月道凉像听见这句,眼皮动了一下。
师昧立刻俯身。
“醒了?”
月道凉没有完全睁眼,只在混沌里听见风声,听见灯声,又闻到一股很淡的白灯油味。他猛地一挣,几乎扯裂腕上的符。
“撤……”
萧玄维抓住他另一只手。
“三弟。”
月道凉终于睁开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萧玄维,也不是师昧。
是神龛背后那盏半埋在雪里的白灯。
那盏白灯被黄符压住,火仍未灭,火尖迎着神龛背后的鬼风,烧得很干净。
月道凉瞳孔一缩。
“撤。那盏灯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望道师原本要开口,忽然闭了嘴。
楚晚宁问:“哪里不对?”
月道凉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说一个字都像在刮。
萧玄维低声道:“慢些。”
月道凉却没有慢。
他盯着那盏灯,声音嘶哑,字字断裂。
“衡城白灯护活人气……灯火应避鬼风。”
他喘了一下。
“它现在……迎着鬼风烧。”
望道师侧过脸,看了那盏白灯一眼。
“衡城人眼还没瞎。”
月道凉听见这句,像想骂人,气没提上来,只咳出一口黑血。
师昧直接压针。
“闭嘴。”
月道凉被这一针压得眼前发黑,嘴却还硬。
“灯错了……还不许我说?”
薛蒙看他一眼,忍不住道:“你都这样了,还挑医修?”
月道凉眼皮掀了一下。
“你谁?”
薛蒙下巴一抬。
“死生之巅,薛蒙。”
月道凉气若游丝,仍旧扫了他一眼。
“哦。嗓门挺大。”
薛蒙:“……”
师昧一针压下去,月道凉终于闭嘴。
墨燃偏过脸,咳了一声。
薛蒙猛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
墨燃立刻道:“没笑。”
问烬年的声音从坡外传来。
“许你说,没许你死着说。”
众人回头。
黑石坡外缘,有一小队衡城残部从风雪里下来。为首的人左肋缠着厚绷带,外袍半旧,肩上覆着雪,手里仍握着刀。刀尖没有拖地,却始终贴着腿侧,随时能出。
他先看药车。
再看萧玄维。
最后才向楚晚宁等人略一颔首。
“死生之巅诸位,问烬年。”
说罢,他向轻车前方行了一礼。
“少城主。”
萧玄维看着他,眼眶发红。
“大哥。”
问烬年抬眼看他,眼底风雪沉得很深。对外的礼还在,声音却低了些。
“二弟。”
只这两个字,萧玄维按在照微刀鞘上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药车里的月道凉听见声音,费力睁眼。
“老大……”
问烬年走到车旁,先没有跟他说话,而是看向师昧。
“能活吗?”
师昧道:“能不能活,要看他闭不闭嘴。”
月道凉气若游丝,仍然冷笑了一下。
“庸医……”
师昧表情没变。
“那我拔针?”
月道凉闭嘴了。
薛蒙看了月道凉一眼,像终于找到一句能说的,冷哼道:“你也有怕的。”
月道凉眼皮都没抬。
“我怕死得冤,不怕针。”
薛蒙噎了一下。
问烬年看了月道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他俯身替月道凉把滑下来的毡被压回去,动作很稳。
“老三,先活。”
月道凉眼神涣散,却还盯着那盏白灯。
“灯……”
问烬年道:“看见了。”
他转身看向楚晚宁。
“苍茫带人封后路,还没回。巡夜人还在旧驿坡外找散民。我们能调的人不多。”
楚晚宁道:“先转活人。”
问烬年点头。
“神龛后有一条背风夹道,能绕过正门外线,但车过不去。伤者得从坡外绕。”
猫大人道:“绕得慢。”
问烬年道:“慢也比跟灯走强。”
望道师忽然大笑一声。
“这话像人说的。”
问烬年看向他。
“望道师。”
望道师摆手。
“少礼。活人排到黄灯里,死人先别碰。鬼正学声,动错一个,等会儿全叫你们回头。”
他走到神龛前,抽出腰间灵剑。
剑出鞘的一瞬,黄罩灯火齐齐稳了半寸。
不是光盛。
是风退。
神龛背后的鬼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原本绕柱而行的黑气瞬间散开一截。几个死生之巅弟子下意识松了口气。
这一路以来,他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鬼声和灯灰上。此刻望道师站在神龛前,黄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后千斤藏沉得像一座小山,那些学人声的鬼影竟再不敢贴近黄灯圈。
路忽然轻了些。
薛蒙也察觉到了。
他看了望道师一眼,神情复杂。
望道师却像根本没注意他,抬脚踢了踢肩下的小兽。
“臭小子,看着背后。”
阿哇叼着骨头,含混地叫了一声,飞快蹿到神龛后方,尾巴一甩,竟从雪里拖出一截白灯芯。
那灯芯缠着黑灰,被它拖出来时还在扭。
薛蒙脸色一变。
“灯芯还会动?”
望道师道:“沾了鬼口水,什么不能动?”
薛蒙:“……”
墨燃低声道:“三师弟,别问了。”
薛蒙怒视他。
“你又懂了?”
墨燃道:“我只是觉得前辈的答法很难听。”
望道师耳朵很灵,回头看墨燃。
“难听才记得住。”
墨燃拱手。
“受教。”
望道师哼了一声。
阿哇叼着那截灯芯,竟还想往药车那边跑。
薛蒙一把横刀拦住。
“别叼到药车那边!”
阿哇停在刀背前,仰头朝他嗷了一声。
薛蒙瞪回去。
“你还凶?”
望道师道:“它比你懂什么能吃。”
薛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们望云观管这叫懂?”
阿哇又嗷了一声。
望道师一把将它后颈皮拎起来,顺手把那截灯芯丢进符袋。
“臭小子,吃鬼骨就算了,灯芯也敢往嘴里塞,你怎么没把自己吃成灯?”
阿哇四爪乱蹬,委屈得很响。
“嗷!”
猫大人冷冷道:“有其主。”
望道师道:“比你有用。”
楚晚宁已经开始布置撤离。
黄罩灯全部压低,伤者集中到灯圈内侧。师昧与易瞑分辨伤势,问烬年调残部护外圈,薛蒙带死生之巅弟子拆掉神龛背后残白灯。墨燃用见鬼圈住药车外缘,防止诱声再把人拖出灯圈。
萧玄维坐在轻车中,照微横在膝前。
月道凉醒醒昏昏,手指还抓着车沿。每次白灯火稍微一偏,他便喉间发出一点气声,像要骂,却被师昧一针压回去。
问烬年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低声道:“他醒来就骂灯?”
萧玄维道:“嗯。”
问烬年道:“那就是还没糊涂。”
萧玄维眼底微红,却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糊涂。”
神龛背后两名尚有气息的伤民被黄袍遮住,气息慢慢稳下来。望道师收回黄袍时,两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色。
他看也没看旁人,直接把其中一人往薛蒙方向一推。
“毛头小鬼,接着。”
薛蒙脸色一变,龙城差点没来得及收,还是一把托住那伤民肩背,手掌垫在对方后颈下,没让人磕到灯杆。
他低头看见伤民还喘气,才抬头怒道:“你拿活人当药包扔?”
望道师道:“接住了没有?”
薛蒙火冒三丈。
“接住了!”
“那嚷什么?”
薛蒙:“……”
望道师扫他一眼。
“手比嘴稳些,还算能用。”
薛蒙气得耳根都红了。
“谁要你夸?”
望道师已经转身去拖第二个伤民。
薛蒙胸口憋着一股火,却还是先把怀里的伤民稳稳扶到黄灯圈里,转头喊道:“这边来两个人!别让他后颈见风,拿毡子垫着!”
弟子立刻上前。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望道师也看见了。
“你徒弟?”
楚晚宁道:“是。”
“脾气急。”
楚晚宁道:“在改。”
薛蒙立刻转头。
“师尊!”
楚晚宁看他。
薛蒙咬了咬牙,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扶伤民。
墨燃嘴角动了一下。
望道师看见了。
“这个笑得欠。”
墨燃拱手,神色诚恳。
“晚辈也在改。”
楚晚宁不置可否。
薛蒙怒道:“你改什么了?”
墨燃道:“至少没笑出声。”
“你还想笑出声?”
“没想。”
猫大人终于舒坦了一点。
阿哇在神龛后方又嗷了一声,像发现什么。望道师大步过去,伸手拨开白灯灰。灰下露出几枚灯钉,钉头整齐,拔痕也整齐,不像被鬼爪撕出来,更像有人用工具一枚枚起过。
望道师脸上那点粗豪笑意散了。
猫大人也跳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鬼弄的。”
望道师用剑尖挑起一枚灯钉。
灯钉上沾着灰白灯油,油色很新。
他抬眼,看向神龛背后那条被白灯灰引偏的小路。
“鬼会骗人。”
他声音仍大,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粗放。
“可鬼不会修灯路。”
众人都静了下来。
白灯灰在雪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从神龛背阴处,一路斜向北面灰雾。那里不是活人该走的路,却被修得像一条能活命的路。
月道凉在药车里又睁开眼。
他看着那条灰线,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说出声。
萧玄维替他说了。
“有人把活人路改到鬼窝前头。”
问烬年握紧刀。
“而且改得很熟。”
楚晚宁看向北面灰雾。
“先撤。”
薛蒙急道:“那边的灯还亮着!”
楚晚宁道:“活人先走。”
薛蒙盯着北面灰雾,手背青筋绷起。那一点白光就在雾里,像在等人过去。他嘴唇动了动,几乎要顶回去。
下一息,他转身,一把扶起最近的伤民。
“能走的跟我。不能走的报一声,别硬撑。”
说完,他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谁敢装没事,我把他绑车上。”
伤民里有人低低应声。
墨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见鬼顺着药车外缘滑出去,护住车轮。
望道师拍了拍肩上的阿哇。
“臭小子,前面探路。”
阿哇叼着那截灯芯,含混地叫了一声,飞快钻进黄灯照得到的雪路里。它没有跑远,每隔十几步便回头嗷一声,像骂人走得慢。
猫大人看得眼皮一跳。
“这小东西欠训。”
望道师道:“比你带路快。”
猫大人冷笑。
“你让它离白灯近些试试。”
望道师立刻骂道:“臭小子,离灯远点!”
阿哇远远地嗷了一声。
听起来很不服。
队伍从黑石神龛撤出时,路确实比来时轻了一些。
望道师在前,以黄符开路。符火落得粗,却每一张都砸在鬼气最重处。阿哇在黄灯边缘窜来窜去,时不时从雪里叼出一截灯芯或残骨。猫大人坐在车辕上,冷着脸看路,偶尔出声纠正方向。墨燃用见鬼护住药车外缘,薛蒙扶着伤民走在队侧,几次想催阿哇慢些,又被望道师一句“毛头小鬼少废话”堵回去。
薛蒙气得脸都青了。
可他手下没有乱。
有人脚下一滑,他先一步扶住;黄罩灯被风压低,他伸手护住灯罩;阿哇又从雪里叼出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刚要骂,见那东西还在冒黑气,便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瞪了望道师一眼。
望道师装没看见。
天色渐暗时,黑石神龛被抛在后方。
神龛背后的白灯仍亮着。
那盏灯被黄符压住,火尖却仍倔强地迎着鬼风烧。
像有人藏在风里,等活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