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白光亮起时,黑石坡外最后两辆药车还没完全撤出。
望道师在前开路不过十几步,那点被黄符压住的白光又动了。
起初只是一粒冷火,埋在灰雾里。随后雾从坡道上漫下来,白光被拉成一条极细的线,贴着雪面游向沟口。
薛蒙一把扶住车辕,回头喝道:“灯压低!”
死生之巅弟子立刻把黄罩灯往下压。灯火贴着雪面铺开,勉强挡住那条白线。
白线停了停。
下一息,它绕开黄光边缘,朝一名伤兵垂落在车外的手指探去。
那光还没碰到,伤兵的指尖已经白了一截。旧伤口里渗出一点灰水,灰水落在车板上,冻成极薄的一层霜。
师昧眼神一沉,按住那只手。
“不是冻的。”
楚晚宁抬手。
天问金光落地,截断白线,却没有追入灯心。
雪地里响起滋的一声,像湿灯芯被火烫断。那名伤兵在昏迷中抽了一下,师昧把他的手塞回毡被里,声音仍低,却比平日冷了些。
“别让他碰灯光。”
墨燃已把见鬼甩出,鞭梢卷住药车外沿,将车往南坡方向一带。
“车往后退。”
薛蒙推着车轮从雪坑里脱出,肩背绷紧。
“退可以,别急!这破路一急就翻!”
墨燃道:“那你稳着退。”
“你少废话!”
两人嘴上不让,动作却配合得极准。薛蒙推车,墨燃护车侧,楚晚宁压住北侧白光,猫大人蹲在车辕上,盯着灰雾中那一点灯影。
问烬年握着刀站在萧玄维车旁,左肋绷带已经渗血。
萧玄维看见了。
“大哥,上车。”
问烬年没有动,仍望着北侧。
“少城主,那是旧灯台。”
萧玄维道:“我知道。上车。”
问烬年回头看他,笑意很淡。
“二弟,你现在管人越来越像城主。”
萧玄维没有接。
问烬年看了他片刻,终于坐上车沿。师昧伸手压住他肩头。
“别再起身。”
问烬年道:“师公子,我只是看灯。”
师昧道:“看灯也牵伤口。”
问烬年一顿,坐稳了。
药车终于越过南坡口。
黄罩灯一盏接一盏压过去,黑石沟里的残破白布灯罩被全部拆下,风障短木重新插在坡口。等最后一名残兵被扶出沟底,楚晚宁才收回天问。
北侧那点白光没有追出来。
它停在灰雾深处,安静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薛蒙提着龙城,气还没喘匀。
“师尊,就这么放着?”
楚晚宁道:“人先进灯内。”
薛蒙嘴唇动了一下,把话压回去,转身把一名伤兵露在毡外的手塞回去。
“手都收好!谁再垂出来,我真给他绑上。”
那伤兵昏迷不醒,自然没法答。
薛蒙还是凶巴巴地替他把毡角压严了。
楚晚宁看向北侧。
灰雾里的白光仍在。
它不明亮,却很顽固。黄罩灯退一步,它便往前贴半寸;黄罩灯压低,它便伏在雪面上,绕着光边游。像一条知道活人气味的细蛇。
望道师站在坡口,阿哇蹲在他肩上,嘴里没叼东西,背毛却一根根竖起。
它没有看白灯,反而盯着灯后的影子。
望道师抬手按住它的脑袋。
“臭小子,看影子就看影子,别扑。”
阿哇低低嗷了一声。
望道师看着那点白光,浓眉压低。
“旧灯台没灭。”
猫大人道:“它本该早灭。”
问烬年坐在车沿,声音沉了下来。
“黑石坡北侧旧灯台,灾前已少用。商道改后,只作烽燧辅点。它若还亮,灯序就不对。”
月道凉躺在药车里,眼皮动了一下。
他伤得太重,听见“旧灯台”三个字,还是硬生生醒了半分。
萧玄维低头。
“三弟。”
月道凉没有完全睁眼,只哑声道:“旧灯台亮出来,是让人去看的。”
薛蒙立刻转头。
“那不看?”
月道凉费力睁眼,看了他一眼。
“看灯台,不看灯路。”
薛蒙被他这副半死不活还要顶人的样子噎了一下,火气又窜上来。
“你躺着还教人?”
月道凉闭了闭眼。
“我躺着,也比你看灯清楚。”
“你——”
师昧一针压下去。
月道凉安静了。
师昧抬眼看薛蒙,语气仍温和:“他不能吵。”
薛蒙憋了半口气,只能转去瞪墨燃。
墨燃摊手:“我没说话。”
楚晚宁道:“去灯台。”
几人都静了下来。
萧玄维抬头。
楚晚宁道:“不追光。看灯身。伤者留黄灯内,车不进雾。”
他看向望道师。
“鬼气。”
望道师点头。
“吾查。”
楚晚宁又看向问烬年和月道凉。
“灯规。”
问烬年道:“我看。”
师昧按住他肩头。
“坐着看。”
问烬年:“……”
月道凉在药车里动了一下。
师昧转眼看他。
月道凉把话咽回去了。
萧玄维低声道:“我认得旧灯台。”
师昧还没开口,萧玄维已经道:“不上车外。”
师昧看了他片刻。
“可以看,不可以动照微。”
萧玄维手指按在刀鞘上,慢慢松开。
“好。”
楚晚宁带薛蒙、墨燃、易瞑、望道师往北侧去。猫大人跃下车辕,走在最前。阿哇被望道师压在肩头,仍盯着灯影。
他们离旧灯台还有十余丈时,白光忽然低了下去。
黄罩灯暗了半寸。
楚晚宁停步。
“灯再低。”
弟子把黄罩灯压得更近地面。灯火沿雪面铺成一道窄窄的黄线,拦在队伍与北侧灰雾之间。
白光贴着黄线游了一圈,没能钻进来,转而往旧灯台下缩去。
旧灯台终于露出轮廓。
那是半塌的石基,高不过人肩,立在黑石坡北侧的折角处。石基上原本该有三层灯座,如今塌去两层,只剩最下方一圈旧铜环。铜环被风雪磨得发黑,边缘挂着冰棱。灯盏斜斜嵌在石槽里,半边埋雪,半边露在外头。
铜环内侧残着一个“北三”,墨色被灯油浸得发暗。
灯火从灯盏里烧出来。
白得干净。
干净到不像在灾地里熬过数日。
灯台周围没有脚印。
只有一圈很浅的拖痕,像有什么东西绕着灯台爬过,又被雪盖了半截。石基背后有一处雪堆比旁边硬,像底下压过木片。
楚晚宁走到黄光边缘,没有再近。
天问金光从袖中滑出,贴着雪面伸向灯台。金光没有碰灯火,只绕着石基底部走了一圈。
石基上的几枚钉孔亮出来。
旧钉孔在南侧。
新钉位却偏北。
白灯忽然一晃。
火尖顺着偏北的新钉位压下去,灰雾里那条白线重新活了。它贴着天问金光下方游开,绕过黄灯边缘,又往药车方向探。
药车边的伤兵指节再次抽动。
师昧一手按住伤兵手腕,另一手扣住月道凉的脉,声音不高。
“灯在牵人。”
楚晚宁指尖一压,天问金光沉入雪面,截住那道白线。
可白光没有散。
它贴着旧灯台石基,又从另一侧渗出来。
薛蒙蹲下看,脸色沉了。
“又是半寸。”
猫大人走到灯台右侧,低头拨开旧铜环下的一层薄雪。
雪下露出一枚断钉。
猫大人原本只是用爪尖压住,爪子却在断口上滑了一下。
它动作停住。
断钉切口平得过分,像被极利的东西贴着铜根削断,再重新压回雪里。若不把雪拨开,远远看去只像旧钉断裂。
猫大人冷声道:“风雪削不出这种口子。”
问烬年在车边远远看着。
“风雪断不了这么平。”
萧玄维垂眼,按住照微刀鞘。
月道凉强撑着睁眼。
“灯钉被换过。”
师昧皱眉。
“少说话。”
月道凉看着那盏白灯。
“不能少。”
白光又往药车那边贴了一寸。
月道凉眼底发冷,声音比刚才更哑。
“南钉空了。”
他咳了一声,血气压在喉间。
师昧立刻按住他的腕。
月道凉喘过一口气,仍盯着灯火。
“它不照脚下。”
白灯火尖朝北。
北侧灰雾最重。
可火没有被风吹倒,反而像主动往雾里探。灯芯下方有一圈灰白油迹,随着火苗一下一下收缩,像活物的喉咙。
月道凉闭了闭眼,指节抓住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