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找阴处。”
薛蒙的手握紧龙城。
他没有再和月道凉顶嘴。
望道师蹲下,从千斤藏里取出一枚黑沉沉的小石。
鬼显石不过核桃大小,石面粗糙,里面有细细的灰纹。它一落地,便在雪上轻轻一颤。
望道师用两指一弹。
鬼显石沿灯台滚了一圈。
第一圈,它绕着石基转得很慢。
第二圈,它在灯盏下停了半息。
第三圈,它没有停在白灯前,也没有停在灰雾方向。
灯火朝北,影子却被拉向南侧石基。鬼显石停在影子的尽头,贴着一块无光的雪。
阿哇忽然从望道师肩头跳下去,冲着灯影低低叫了一声。
“嗷……”
不是方才那种不满的叫。
这一次,它背毛全炸了起来。
望道师脸色一沉。
“退。”
薛蒙一把拽住离灯影最近的弟子,往后一扯。
“回来!”
那弟子刚退半步,白灯影子里便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细,很黑,像被灯油泡过。五指贴在雪面上,没有留下指痕,却把影子一点点撑开。随后半张脸从灯影里爬出来。
那张脸上没有眼皮。
嘴却很大。
它一张口,竟发出伤兵的声音。
“水……”
药车边那名昏迷伤兵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师昧立刻把他的手按回毡中。
白光沿雪面一闪,又要朝药车探去。
楚晚宁天问落下,截住白光。
墨燃腕间的见鬼鞭梢被灯影牵得一偏,像要追过去。他手腕一压,把见鬼硬生生按回药车外缘。
鞭身贴着车轮绕成一圈,把几辆药车护在内侧。
薛蒙抬起龙城,挡在最近一盏黄罩灯前。
“灯别乱!”
黄罩灯被白光压得晃了一下,提灯弟子手腕发抖。
薛蒙一手握刀,一手扣住灯杆。
“握稳。”
那弟子咬牙点头。
“是。”
白光又压下来。
薛蒙肩膀顶住灯杆,手背被冻裂的木刺划出一道血口,却没有松。
灯影里的恶鬼往外爬了半截。
它身上挂着一层黏腻的油,白灯火映在它背上,竟像一层薄薄的人皮。它每往外爬一寸,灯盏里的油便少一分;每少一分,白光便更亮一点。
望道师骂了一句。
“灯油喂出来的。”
他抬手一甩,千斤藏里飞出一张黑绳网。网不大,落到半空却陡然展开,绳上压着密密麻麻的黄符结。
锁灵网当头罩下。
恶鬼猛地缩回灯影。
阿哇冲上去,一口叼住它拖在外面的半截黑臂。
望道师喝道:“臭小子,松口!”
阿哇不松,反而死命往外拖。
恶鬼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一开始像伤兵,转而像小孩,又像女人哭,最后竟学出月道凉方才的哑声。
“老二……”
萧玄维手指猛地扣紧车沿。
月道凉躺在药车里,脸色一变。
“不是我。”
萧玄维闭了闭眼。
“我知道。”
楚晚宁看向望道师。
望道师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拇指挑开瓶塞,一股极苦的药气散开。
“七日闻声消魂散。”
他把药粉往锁灵网上一洒。
药粉落到恶鬼喉间,黑气顿时炸开。那恶鬼张大嘴,却再也发不出完整人声,只剩沙哑破碎的气流。
望道师一把揪住阿哇后颈。
“松口!”
阿哇终于松嘴,被他提起来时还甩了甩尾巴。
望道师气得骂:“回去再收拾你。”
阿哇委屈地嗷了一声。
猫大人冷冷道:“你舍得?”
望道师瞪它:“白毛老猫少插嘴。”
锁灵网收紧。
恶鬼被从灯影里硬拖出来,身上油光一层层剥落。它不再学人声,只用无声的嘴朝白灯张开,像还想往灯火里钻。
望道师一脚踩住网角。
“有人把鬼养在灯影里。”
薛蒙脸色铁青。
“谁会干这种事?”
没有人答。
楚晚宁收回一线天问,隔空压住灯盏。
“不毁灯。”
望道师看他一眼。
“知道。”
薛蒙一怔。
“都这样了还不毁?”
楚晚宁道:“灯留下。”
薛蒙咬牙。
“它会吃人。”
楚晚宁看向他。
薛蒙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身把那盏差点被白光压低的黄罩灯重新插牢。
“我守。”
这两个字比方才低了许多。
楚晚宁没有再说。
白灯火还在挣。
被天问压住后,它烧得更低,灯盏下却开始往外渗油。油滴落在雪上,雪面没有融,反而泛起一点灰。
易瞑站在灯台边缘,手指停了一息。
方才那一声“老二”还像残在风里。
他的药玉坠凉了一下。
不是很冷,却足够让他想抬头去看灯影。
薛蒙一把拽住他后领。
“往后。”
易瞑被他拽得往后一晃,手里的油纸却没掉。
“我没碰。”
“没碰也往后。”
易瞑看了他一眼,退了半步。
薛蒙不满意。
“再退。”
易瞑又退半步。
他没有探魂,只把油纸伸过去,接住从灯盏下滴落的一点灯油。灯油落到纸上,边缘立刻浮出灰白细末。
师昧远远看了一眼。
“有阴灰。”
望道师道:“死人灰,不纯。掺过鬼气。”
猫大人看向灯芯。
灯芯比正常白灯短,且被人从一侧剪过,剪口斜着压进灯油里。火焰因此不往上直烧,而是沿剪口偏向北侧鬼气。
问烬年盯着那灯芯,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灯芯也被调过。”
月道凉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发哑。
“这不是衡城灯。”
没有人反驳。
白灯仍在烧。
可这一次,众人看它,不再像看一盏错位的旧灯,而像看一口被人放在路边的活井。井里没有水,只有被引来的鬼声。
楚晚宁道:“收。”
墨燃用见鬼挑开灯芯外侧烧焦的一缕,易瞑隔着油纸接住灯油,薛蒙仍旧按着黄罩灯,不让它被白光压偏。猫大人拨出那枚断钉,爪尖在平滑切口上停了一下,才让易瞑用另一张油纸包住。
锁灵网将恶鬼拖离灯影后,影子薄了一层,石基背后那处硬雪露出半截黑木牌。
猫大人用爪尖拨开旧灯台背面的雪。
木牌已经被灯油浸过,边缘发黑,上头还残着一点墨线。猫大人低头闻了闻,神色慢慢沉下去。
“灯牌页。”
萧玄维闻言,立刻抬眼。
问烬年强撑着要起身,被师昧按回去。
“坐着。”
问烬年道:“那是掌灯司的东西。”
师昧道:“你也是伤患。”
问烬年只得坐回去,目光却死死盯着猫大人爪下那半截木牌。
猫大人没有把木牌交给任何人,只让易瞑隔着油纸托住。它沿着木牌边缘看了一寸,又看一寸。
木牌旁还压着一小页纸。
纸被雪水泡软,半边沾血,半边粘着灯油。墨迹糊了大半,易瞑隔着油纸辨了很久,才认出“北侧旧台”四字。
再往下,是半个“三”字,一枚被血洇开的“钉”,以及最末一个残缺的“护”。
后面缺了一块。
缺口很整齐。
薛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被撕的?”
猫大人没有立刻答。
它又低头看了看那道缺口,爪尖轻轻一拨,纸边没有毛裂,只露出一道平得过分的口子。
像被刀裁过。
猫大人抬头看向旧灯台。
白灯火被楚晚宁压住,仍在灯盏里微微跳动。锁灵网中的恶鬼已经被七日闻声消魂散压住喉,再发不出人声,只能在网中无声挣扎。
远处灰雾没有散。
北侧风也没有停。
猫大人把那页残纸封进油纸里,声音很冷。
“这页不是鬼撕的。”
这句话落下,萧玄维按在照微刀鞘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照微没有出鞘。
只在鞘中低低响了一声。
药车里,被白光探过的伤兵指尖仍旧发白。师昧把他的手重新塞回毡下,毡角压得很紧。
薛蒙守着黄罩灯,没有回头。
雪地里,那盏白灯仍被天问压着。
火尖朝北。
灯油还在往灯芯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