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尽头的旧棚,比众人想象中更破。
它斜斜搭在一段断墙下,半边棚顶塌了。草席、木梁、破布混在一起,被雪压成一片灰白。棚前挂着半盏白灯,灯纸破开,灯芯已经熄灭,灯油顺着竹骨滴到雪里,冻成几道细细的黑线。
灯下有脚印。
很多脚印。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乱得像有人在这里挤过、跌过、跪过,又被强行赶向另一个方向。
薛蒙先下马。
他一脚踩进雪里,脚下咔嚓一声,像踩碎了薄冰。
“停!”
后头车队立刻停住。
黄罩灯被压低,贴着雪面一盏盏亮开。灯光照过去,那些脚印边缘浮出淡淡青灰色,像雪底下埋着一层没有烧净的纸灰。
猫大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只看了一眼,尾巴便沉了下去。
“这里住过人。”
墨燃站在旧棚外,见鬼从腕间垂下,鞭梢没有乱动,只轻轻贴着雪面。
“现在不见了。”
没人立刻答。
楚晚宁从队伍前方走来,天问金光在袖间一现即隐。他看着棚下那半盏白灯,声音很冷。
“先看活人。”
薛蒙立刻回头。
“外圈两人一组!别出黄灯。棚里别乱翻,先找喘气的。药车停坡外,伤重的别逞强!”
师昧已经把药箱放到车边,点了点头。
月道凉靠在药车里,脸色仍白,怀里只剩一枚被师昧暂时归还的柳叶镖。他看见薛蒙把人散开,扯了扯嘴角。
“薛少主。”
薛蒙回头。
“你又想干什么?”
月道凉侧耳听着棚后。
“别光盯棚门。后头有水声。”
薛蒙一顿。
风里确实夹着极轻的水声。
很细,很慢,不像活水,倒像一条被冻住大半的沟渠,还剩一点水在冰下爬。
萧玄维在前车里抬头。
“南缘旧水渠?”
问烬年坐在另一辆车边,身上披着毡,左肋绷带刚换过,气息比先前稳了一些。他听了一息,脸色沉下去。
“是南缘旧水渠。”
他看向棚后断墙,声音不高,却稳。
“早年供驿棚和外巡棚。商道改后,这段就荒了。天裂后水里带尸寒,没人喝。”
他顿了顿,目光沿着水声往南偏去。
“但能洗血,也能藏痕。水若还通,尽头接旧驿坡。”
月道凉冷笑一声。
“好地方。藏得了活人,也吞得下死人。”
师昧看了他一眼。
月道凉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脸色很差。
“我没死,还能听路。”
师昧道:“所以更要留着。”
月道凉冷冷看他。
师昧把针囊扣回药箱。
“听到前面再说。”
月道凉没有再说话。
棚后忽然传来一声哭。
很轻。
像孩子在雪里呛了一口气,哭到一半,又怕被人听见,硬生生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停住。
薛蒙提起龙城,脚已经往棚后迈出半步。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薛蒙硬生生停住。
“我没追。”
楚晚宁道:“站住。”
薛蒙闭了闭嘴,站住了。
那哭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回更清楚,细细的,短短的,隔着棚后断墙传来。
“娘……”
死生之巅有两个年轻弟子脸色变了,其中一个下意识要往前。
墨燃伸手拦住他。
“别动。”
那弟子急道:“墨师兄,那像孩子。”
墨燃垂眼看着雪面。
哭声又响了第三次。
一样的轻,一样的短,连尾音断掉的位置都一样。
墨燃慢慢道:“它学得像。”
他抬头看向棚后。
“但不像活人怕。”
那弟子僵住。
薛蒙握着龙城,指节绷得发白。
月道凉闭着眼,嗓音发哑。
“鬼哭得比活人有规矩,恶心。”
望道师从队伍前侧走回来,黄褐道袍上还沾着旧灯台的符灰。他没有问发生什么,只扫了一眼棚后,便把千斤藏往雪地上一放。
“活人守门。”
他说话仍粗,声音压过风声。
“鬼交给吾。”
楚晚宁道:“黄灯不散。”
望道师点头。
“行。”
他从千斤藏里取出鬼显石,俯身按进雪里。
鬼显石一入雪,石面灰纹便一层一层泛青黑。那青黑色没有朝旧棚前方走,反而贴着雪底,直直指向哭声后方。
阿哇蹲在望道师肩上,背毛竖起。它盯着那块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响。
望道师拍了它脑袋一下。
“去,刨。”
阿哇跳下去,四爪飞快刨开积雪。雪下先露出一截小孩衣带,灰蓝色,边缘被扯成毛线。衣带旁边有两道很浅的拖痕,拖痕被风雪盖住大半,仍能看出是小小的脚后跟在雪里划过。
薛蒙脸色变了。
“真有孩子被拖过。”
月道凉睁眼看了一下,脸色更差。
“我说了,别光盯棚门。”
哭声又从棚后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像是更近了。
“娘……”
薛蒙的刀锋微微一动。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咬牙:“我知道。”
他没有追,只往黄罩灯前站了一步,把龙城横在身侧。
问烬年忽然抬手,指向棚前雪地一处不起眼的草梗。
“那边。”
薛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雪里插着三截枯草,草尖全折向南。第一截折得整齐,第二截断了半边,第三截几乎被踩进雪里,只剩一点枯黄的尖。
薛蒙皱眉。
“草?”
问烬年道:“巡夜人的草标。”
他没有下车,只坐在车沿上看,目光却像沿着那些脚印一路走过。
“带关外残民南下用的。草尖折向南,前面能走。折断一截,路上折过队。”
他停了停。
“三截都乱成这样,他们是被追着走的。”
萧玄维手指收紧。
月道凉冷声道:“刑捕风那一套。”
问烬年看了他一眼。
“老三。”
月道凉闭嘴,但眉眼里的火没压下去。
望道师抬手甩出一张黄符。
黄符没有打向哭声,而是贴着鬼显石所指的方向飞到棚后半空,符火一亮,雪雾里照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蜷在断墙后,像个孩子。
可它背后拖着许多手。
那些手从雪底伸出来,细长、发黑、指甲翻卷,像无数被冻死的人从旧水渠里伸出手,抓着它的影子往后拉。它却还在学孩子哭,脸朝着旧棚,嘴一开一合。
“娘……”
死生之巅弟子倒吸一口冷气。
那东西忽然抬头。
它没有眼睛。
只有两团白灯灰。
棚后雪地里同时爬出三只恶鬼,贴着地面扑向黄罩灯边缘。它们爬得极快,手脚扭曲,像被灯光拖着跑。
薛蒙第一个动。
龙城出鞘,刀光压着雪面斩下。第一只恶鬼刚扑到黄灯前,半边肩颈便被斩断,黑血泼在雪上,发出一股腐灯油的味道。
薛蒙怒道:“滚回去!”
第二只恶鬼从侧面钻向棚门。
墨燃腕间见鬼一甩,鞭梢卷住棚门边的断木,将整个破门硬生生拉住。门后原本有几道气息在动,被鬼声一引,竟有人要往外冲。
墨燃手腕用力,见鬼贴着门缝绕了一圈。
“里面的人别出来。”
门里传来惊恐的喘息声。
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人像是听见了亲人的声音,拼命拍门。
墨燃的眼神沉下去,见鬼却没往鬼影那里追,只死死扣住门。
“别信那声音。外头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这句话压住了门里的哭喊。
望道师锁灵网已经甩出。
黑绳网越过薛蒙刀锋,落在棚后断墙上,黄符结一个个亮起,把那些拖在“孩子”背后的鬼手全钉在雪里。鬼手挣动,雪地像煮开的水一样翻。
望道师一脚踩住网角。
“出来!”
那“孩子”影子尖叫一声,声音一下变了。
不是孩子。
是许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
阿哇扑到雪里,咬住那截灰蓝衣带,硬从鬼影下拖出来。
衣带一离影子,那“孩子”的哭声断了一息。
望道师一掌压下,符网收紧。
“活人趴下!死人闭嘴!”
楚晚宁站在半盏白灯前,天问金光压住灯下影子。那半盏白灯明明已经熄灭,灯油黑线却在雪里微微爬动,像还想把棚后鬼路重新接上。
他指尖一沉。
天问压入雪下。
灯油黑线被截断,雪里发出一声细细的裂响。
师昧已经带着易瞑进棚。
棚里比外头更冷。
棚顶塌了半边,雪从缺口落进来,在地上积成浅浅一层。靠墙处有几只破碗,碗底冻着薄粥。粥已经发黑,冰面上还粘着几粒糙米。
师昧蹲下看了一眼,没有碰。
“这里分过粥。”
易瞑走到另一侧。
那里铺着几张草席,草席上有睡过的痕迹。最小的一处只占半张席子,边上落着一只布鞋。鞋很小,鞋面缝得歪歪扭扭,前端破了,露出里面一团塞进去的旧棉。
易瞑停住。
他没有伸手。
师昧走到他旁边。
“看见什么?”
易瞑蹲下,用木签拨开草席边缘。
席子下面压着一点黑灰。
不是普通柴灰。
黑灰里夹着细碎灯纸,灯纸上有一小截未浸透的红线。
易瞑道:“白灯纸。烧得急。”
师昧看了一眼。
“收起来。”
易瞑把黑灰封进符纸,压入木匣最底层。
棚后鬼声还在撞门。
墨燃的见鬼绷得很紧,棚门被鞭身勒住,木刺一根根扎进门框。外头有人在喊“别出去”,有人在斩鬼,风雪拍在破墙上,像一场很远的鼓。
棚里却更静。
静到易瞑听见干草堆下有一丝呼吸。
他抬头。
破棚最深处堆着几捆干草,外面盖着破席,从远处看像一堆废物。
师昧抬手示意弟子别急,自己先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掀席。
“里面有人吗?”
干草堆安静了一瞬。
然后,里面传来一点极轻的呼吸声。
易瞑低声道:“活的。”
师昧把破席掀开一角。
里面蜷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女童,另一个男孩缩在最里面,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木片。三人脸色冻得发青,身上裹着破布,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一个敢哭。
最大的孩子看见师昧,先把妹妹往怀里藏了藏。
师昧把手里的针囊收回袖中,声音很轻。
“死生之巅的人。来救你们。”
那孩子不信,目光越过师昧,落到易瞑身上,又落到两名弟子腰间的刀上,脸色更白。
“我们有名。”
这句话一出口,棚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从望鸦岭到旧棚,活人见了他们,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求救,而是证明自己有名。
师昧垂下眼,语气仍稳。
“有名也救。无名也救。”
那孩子像没听懂。
易瞑从木匣里取出一小包温药,递给师昧。
师昧先给女童喂了一点,再把药包递给最大的孩子。
“慢慢喝。”
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头抿了一口。
药味很淡,不苦。
他喉咙动了动,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说,没名的人不许进棚。”
师昧问:“谁说的?”
孩子摇头。
“不知道。穿灰衣的,说要登记。后来又有人给我们粥,让我们等灯。灯亮了,大人都出去了。”
易瞑问:“什么灯?”
孩子看向棚外那半盏白灯。
“白的。可后来又灭了。有人喊小孩别出去,躲草后面。”
“谁喊的?”
孩子低头看手里的木片。
“一个哥哥。”
易瞑看向那块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个歪斜的月牙。
不是字。
是用短刃划出的弧痕,尾端挑得很尖,像柳叶镖划过木面留下的暗记。
易瞑伸手停在半空,没有碰。
“这是他给你的?”
孩子点头。
“他说,若看见拿刀的少城主,就把这个给他。”
易瞑抬眼。
师昧也看了过来。
棚外,照微刀鞘低低一震。
易瞑把手收回,没有碰那块木片。
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锁灵网被鬼手顶起半尺。
望道师骂了一句,双掌往下一压,黄符结齐齐亮起。那“孩子”影子终于裂开,里面爬出一团缠着灯纸的恶鬼,身上挂着几截小孩衣带,嘴里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哭音。
薛蒙看见那衣带,眼睛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