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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雪灯照南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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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刀要冲,被楚晚宁冷声喝住。

“守门。”

薛蒙胸口一堵,最后还是转身,一刀劈开从门缝里探进来的鬼手。

“墨燃!”

“在。”

墨燃见鬼往后一收,棚门内几名差点被诱声拖出去的伤民被鞭风扫回地上。他没追鬼,反手把门口堵得更死。

死生之巅弟子立刻跟着薛蒙守黄灯,衡城残兵把能动的伤者往棚内推。黄罩灯一盏盏压在门前,灯火被鬼风吹得矮下去,又被人用肩背硬生生挡住。

楚晚宁压住白灯影子,天问金光钉进灯油黑线里。

黑线断成三截。

棚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旧南棚里所有活人都像从水底浮了上来。有人大口喘气,有人终于哭出来,还有人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自己刚才差点跑出去的脚。

师昧没有看外头。

他把女童抱起来,袖口卷开一点。

腕上有针眼。

很细。

针眼旁边有一点黑红痕迹,被风寒药味压着,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师昧脸色微微沉下去。

“取过血。”

最大的孩子猛地抬头。

“他们说是治病。”

师昧没有立刻否认,只把女童抱稳。

“先出去。”

易瞑低头,把“取血”二字写下。

笔尖停了一息,又在旁边补了“活人”。

他没有再往下写。

棚外,最后一只恶鬼被锁灵网拖进雪里。望道师一脚踩住网角,黄符火顺着网结烧过去,把鬼手一截截压回地下。

薛蒙蹲下,把那截衣带捡起来。

衣带很脏,边缘有血,被雪水泡得发硬。他拿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楚晚宁看向棚后。

“还有活人吗?”

望道师按住鬼显石。

鬼显石在雪里沉了一沉,没有再往哭声方向转,反而微微偏向旧水渠。

“水渠。”

楚晚宁道:“去。”

薛蒙立刻起身。

墨燃把见鬼往腕上一绕。

“这回能去吗?”

楚晚宁道:“你们跟我。师昧、易瞑,救人。”

师昧点头。

易瞑没有抬头,只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扶到棚外黄灯下。他只看伤、记物,不碰魂息。药玉坠凉过一瞬,他便把手缩回去,等师昧先看。

棚后的旧水渠很窄。

石壁上结着厚厚一层黑冰。冰下有水,水色发暗,缓慢地往南流。渠边散着几片破灯纸,还有几道拖痕。拖痕里夹着草屑和布线,和棚前脚印能接上。

问烬年不能下车,视线却始终压在水渠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对萧玄维道:“少城主,渠口若有黑草标,说明巡夜人走过。”

萧玄维看向水渠边。

墨燃用见鬼挑开雪层,果然从渠边挑出一枚半埋的旧牌。

牌子被水浸黑,边缘已经裂开。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巡”字,旁边有刀划出的三道短痕。

问烬年看见那三道短痕,眼神沉下去。

“巡夜旧牌。”

薛蒙问:“三道短痕什么意思?”

问烬年道:“三次折返。”

他声音很稳,稳得几乎冷。

“带人南下时,遇鬼潮或错灯,巡夜人会折返找散民。划一道,折返一次。三道,就是至少回去过三次。”

月道凉在车里冷笑。

“刑捕风那疯子干得出来。”

问烬年没有否认。

“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萧玄维低声道:“他还活着?”

问烬年沉默一瞬。

“不知道。”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水渠木闸旁埋着几只草袋,半陷在冰里。薛蒙用刀尖挑开,里头滚出几块冻硬的破布,还有一串小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舌。

问烬年一眼认出。

“夜巡铃。”

月道凉骂了一声。

“铃舌都拔了。”

问烬年盯着那串无舌小铃。

“铃不响,后队就找不到前队。”

薛蒙捏着那串铃,一时没说话。

铃舌被拔得很干净。若不是藏在草袋里,看上去几乎像一串普通废铜。

水渠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石壁。

薛蒙立刻起身。

墨燃的见鬼也滑了出来。

楚晚宁抬手,示意二人别动。

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冰下浮了上来。

薛蒙脸色一变。

那只手很小。

孩子的手。

墨燃沉默了一瞬,用见鬼卷住冰面边缘,轻轻一掀。黑冰裂开,冰下浮出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草扎的小人。小人用旧布包着,外形像手,指尖处绑着几缕头发。

薛蒙重重吐出一口气。

“假的。”

没人觉得轻松。

问烬年看着那个草扎小人,脸色极难看。

“这是水送客死人的东西。”

月道凉骂了一声。

“拿死人规矩吓活人,畜生。”

墨燃看着冰下那点仍在往南爬的水痕。

“这水不是死水。”

问烬年抬眼,看向水渠尽头。

“旧驿坡。”

这时,棚前传来弟子的喊声。

“师尊!棚里有人醒了!”

楚晚宁收起草扎小人。

“回去。”

他们回到旧棚时,三个孩子已经被安置到药车边。萧玄维正在看那块刻着月牙暗记的木片。

月道凉也看见了。

他靠在车里,眼神一下清明起来。

“哪来的?”

最大的孩子缩在师昧身后,小声道:“一个哥哥给的。”

月道凉问:“什么样?”

孩子想了想。

“很瘦,脸色白,手里有小刀,衣服上都是血。他说话很快,说我们别跟灯走。”

月道凉盯着那块木片,忽然沉默。

萧玄维问:“是你刻的?”

月道凉摇头。

“不是。”

问烬年看向他。

月道凉道:“是我的路记。不是我刻的。刻这玩意儿的人,见过我出镖。”

薛蒙脸色一变。

“又是仿的?”

月道凉看他一眼。

“不是我。也别拿这么丑的东西往我头上扣。”

楚晚宁冷声:“说重点。”

问烬年接过木片,看了一眼。

“弧尾慢,刀力浅。不是老三。”

月道凉冷冷道:“能仿路记,也能仿路。”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脸色都沉了。

问烬年把木片递给萧玄维。

“少城主,这东西不能丢。”

萧玄维接过。

“我知道。”

孩子小声道:“那个哥哥说,少城主会救人。”

萧玄维握紧木片。

“他认识我。”

问烬年低声道:“也认识老三。”

月道凉脸色不太好。

“认识我们的人不少。想害我们的也不少。”

问烬年看了他一眼。

月道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继续说。

楚晚宁看着那块木片。

“收好。”

萧玄维点头,把木片交给易瞑。

易瞑用符纸隔开,没让指尖碰到刻痕。

薛蒙看着那块木片,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连这个都算?”

问烬年道:“他们算的不是记号。”

众人看向他。

问烬年垂眼,手指按着刀柄。

“他们算的是少城主会救人,老三会认路,巡夜人会折返,孩子会信灯。”

这话一出,棚前忽然安静。

月道凉没有顶嘴。

他靠在车里,指尖轻轻压着那枚柳叶镖,眼底的寒意比雪还重。

师昧把女童腕上的针眼处理完,低声道:“这几个孩子被取过血。但取得不多,像试。”

易瞑看着那女童仍紧紧攥着师昧袖口的手。

“试完,人还在。”

最大那个孩子听不懂,只紧紧抱着妹妹。

他只听懂了“人还在”。

眼里反而有一点茫然的庆幸。

薛蒙看见那点庆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燃站在棚口,脸上的笑意早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见鬼。

见鬼安静垂着,鞭梢却朝着旧水渠方向。

像一条路。

一条被活人和死人踩出来的路。

棚中清点很快结束。

活人二十七个。

其中能走的十六个,重伤七个,孩子四个。

可草席、破碗和棚前脚印,远不止这个数。

照微刀在萧玄维膝前低低响了一声。

不是要出鞘。

是像被什么未写下的名字撞了一下。

萧玄维低头看向棚角。

那里堆着几块木牌。

木牌很粗,像是临时从棚梁上劈下来的。上头刻着一些歪歪斜斜的名字,也有几块只刻了一个点,或一道短横。

未名木牌。

萧玄维伸手,按住照微刀鞘。

月道凉看着他,低声道:“老二。”

萧玄维没有拔刀。

他只抬眼,对易瞑道:“收好。别漏。”

易瞑点头,把那些木牌一块块包进干布里。

最大的孩子忽然开口。

“旧驿坡还有人。”

棚前一下静了。

楚晚宁看向他。

孩子抱紧妹妹,小声道:“他们说,能走的去旧驿坡。不能走的等灯。那个哥哥说,如果我们没死,也去旧驿坡。”

萧玄维闭了闭眼。

问烬年低声道:“旧驿坡是南缘中转点。若还有人,不能等到天黑。”

楚晚宁道:“整队。”

薛蒙立刻抬头。

“现在走?”

“现在走。”

师昧道:“孩子和重伤者不能快行。”

楚晚宁道:“分车。”

薛蒙已经转身去安排。

“能走的跟黄罩灯,不能走的上药车。衡城残兵两人一组,谁伤口裂了就自己滚上车,别让我拖。你,去把棚里还能用的毡布全扯下来。墨燃,来抬车。”

墨燃走过去,没笑。

“来了。”

薛蒙弯腰把那个最大的孩子抱上车。

孩子僵了一下。

薛蒙动作很粗,放下时却很轻。

“坐稳。别乱跑。你妹妹在后面那辆车。”

孩子抓着车板,小声问:“我们有名吗?”

薛蒙一顿。

他低头看着孩子。

“有。”

孩子眼睛亮了一点。

薛蒙又道:“没有也救。”

孩子怔住。

薛蒙把黄罩灯挂到车边,像嫌这话太软,立刻板起脸。

“听懂没有?”

孩子用力点头。

队伍离开旧南棚时,棚前那半盏白灯被楚晚宁亲手封进符袋。

没有烧。

易瞑问:“带回去?”

楚晚宁道:“带。”

墨燃看向那灯。

“还用它?”

楚晚宁道:“带着。”

薛蒙脸色一紧。

楚晚宁看向问烬年所指的方向。

“它若亮,便停。”

风从南缘吹来,带着旧水、烟灰和冷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黄罩灯一盏盏往前移。

车辙压过雪面,旧棚被留在身后。那几个孩子坐在药车里,仍不敢出声,只紧紧抓着车板。月道凉闭着眼,柳叶镖贴在掌心。

半晌,他哑声道:“旧驿坡若还有白灯,谁敢让我睡死,我醒了先骂谁。”

师昧在车外道:“不行。”

月道凉没有再说话。

萧玄维看了他一眼,只把半枚衡城令握得更紧。

南路尽头,雪光渐亮。

亮得很薄。

黄罩灯一盏盏压过去,车上的孩子仍攥着木板,不敢睡。

问烬年靠在车沿,目光一直望着水渠尽头。

“再往前,就是旧驿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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