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刀要冲,被楚晚宁冷声喝住。
“守门。”
薛蒙胸口一堵,最后还是转身,一刀劈开从门缝里探进来的鬼手。
“墨燃!”
“在。”
墨燃见鬼往后一收,棚门内几名差点被诱声拖出去的伤民被鞭风扫回地上。他没追鬼,反手把门口堵得更死。
死生之巅弟子立刻跟着薛蒙守黄灯,衡城残兵把能动的伤者往棚内推。黄罩灯一盏盏压在门前,灯火被鬼风吹得矮下去,又被人用肩背硬生生挡住。
楚晚宁压住白灯影子,天问金光钉进灯油黑线里。
黑线断成三截。
棚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旧南棚里所有活人都像从水底浮了上来。有人大口喘气,有人终于哭出来,还有人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自己刚才差点跑出去的脚。
师昧没有看外头。
他把女童抱起来,袖口卷开一点。
腕上有针眼。
很细。
针眼旁边有一点黑红痕迹,被风寒药味压着,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师昧脸色微微沉下去。
“取过血。”
最大的孩子猛地抬头。
“他们说是治病。”
师昧没有立刻否认,只把女童抱稳。
“先出去。”
易瞑低头,把“取血”二字写下。
笔尖停了一息,又在旁边补了“活人”。
他没有再往下写。
棚外,最后一只恶鬼被锁灵网拖进雪里。望道师一脚踩住网角,黄符火顺着网结烧过去,把鬼手一截截压回地下。
薛蒙蹲下,把那截衣带捡起来。
衣带很脏,边缘有血,被雪水泡得发硬。他拿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楚晚宁看向棚后。
“还有活人吗?”
望道师按住鬼显石。
鬼显石在雪里沉了一沉,没有再往哭声方向转,反而微微偏向旧水渠。
“水渠。”
楚晚宁道:“去。”
薛蒙立刻起身。
墨燃把见鬼往腕上一绕。
“这回能去吗?”
楚晚宁道:“你们跟我。师昧、易瞑,救人。”
师昧点头。
易瞑没有抬头,只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扶到棚外黄灯下。他只看伤、记物,不碰魂息。药玉坠凉过一瞬,他便把手缩回去,等师昧先看。
棚后的旧水渠很窄。
石壁上结着厚厚一层黑冰。冰下有水,水色发暗,缓慢地往南流。渠边散着几片破灯纸,还有几道拖痕。拖痕里夹着草屑和布线,和棚前脚印能接上。
问烬年不能下车,视线却始终压在水渠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对萧玄维道:“少城主,渠口若有黑草标,说明巡夜人走过。”
萧玄维看向水渠边。
墨燃用见鬼挑开雪层,果然从渠边挑出一枚半埋的旧牌。
牌子被水浸黑,边缘已经裂开。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巡”字,旁边有刀划出的三道短痕。
问烬年看见那三道短痕,眼神沉下去。
“巡夜旧牌。”
薛蒙问:“三道短痕什么意思?”
问烬年道:“三次折返。”
他声音很稳,稳得几乎冷。
“带人南下时,遇鬼潮或错灯,巡夜人会折返找散民。划一道,折返一次。三道,就是至少回去过三次。”
月道凉在车里冷笑。
“刑捕风那疯子干得出来。”
问烬年没有否认。
“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萧玄维低声道:“他还活着?”
问烬年沉默一瞬。
“不知道。”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水渠木闸旁埋着几只草袋,半陷在冰里。薛蒙用刀尖挑开,里头滚出几块冻硬的破布,还有一串小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舌。
问烬年一眼认出。
“夜巡铃。”
月道凉骂了一声。
“铃舌都拔了。”
问烬年盯着那串无舌小铃。
“铃不响,后队就找不到前队。”
薛蒙捏着那串铃,一时没说话。
铃舌被拔得很干净。若不是藏在草袋里,看上去几乎像一串普通废铜。
水渠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石壁。
薛蒙立刻起身。
墨燃的见鬼也滑了出来。
楚晚宁抬手,示意二人别动。
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冰下浮了上来。
薛蒙脸色一变。
那只手很小。
孩子的手。
墨燃沉默了一瞬,用见鬼卷住冰面边缘,轻轻一掀。黑冰裂开,冰下浮出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草扎的小人。小人用旧布包着,外形像手,指尖处绑着几缕头发。
薛蒙重重吐出一口气。
“假的。”
没人觉得轻松。
问烬年看着那个草扎小人,脸色极难看。
“这是水送客死人的东西。”
月道凉骂了一声。
“拿死人规矩吓活人,畜生。”
墨燃看着冰下那点仍在往南爬的水痕。
“这水不是死水。”
问烬年抬眼,看向水渠尽头。
“旧驿坡。”
这时,棚前传来弟子的喊声。
“师尊!棚里有人醒了!”
楚晚宁收起草扎小人。
“回去。”
他们回到旧棚时,三个孩子已经被安置到药车边。萧玄维正在看那块刻着月牙暗记的木片。
月道凉也看见了。
他靠在车里,眼神一下清明起来。
“哪来的?”
最大的孩子缩在师昧身后,小声道:“一个哥哥给的。”
月道凉问:“什么样?”
孩子想了想。
“很瘦,脸色白,手里有小刀,衣服上都是血。他说话很快,说我们别跟灯走。”
月道凉盯着那块木片,忽然沉默。
萧玄维问:“是你刻的?”
月道凉摇头。
“不是。”
问烬年看向他。
月道凉道:“是我的路记。不是我刻的。刻这玩意儿的人,见过我出镖。”
薛蒙脸色一变。
“又是仿的?”
月道凉看他一眼。
“不是我。也别拿这么丑的东西往我头上扣。”
楚晚宁冷声:“说重点。”
问烬年接过木片,看了一眼。
“弧尾慢,刀力浅。不是老三。”
月道凉冷冷道:“能仿路记,也能仿路。”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脸色都沉了。
问烬年把木片递给萧玄维。
“少城主,这东西不能丢。”
萧玄维接过。
“我知道。”
孩子小声道:“那个哥哥说,少城主会救人。”
萧玄维握紧木片。
“他认识我。”
问烬年低声道:“也认识老三。”
月道凉脸色不太好。
“认识我们的人不少。想害我们的也不少。”
问烬年看了他一眼。
月道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继续说。
楚晚宁看着那块木片。
“收好。”
萧玄维点头,把木片交给易瞑。
易瞑用符纸隔开,没让指尖碰到刻痕。
薛蒙看着那块木片,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连这个都算?”
问烬年道:“他们算的不是记号。”
众人看向他。
问烬年垂眼,手指按着刀柄。
“他们算的是少城主会救人,老三会认路,巡夜人会折返,孩子会信灯。”
这话一出,棚前忽然安静。
月道凉没有顶嘴。
他靠在车里,指尖轻轻压着那枚柳叶镖,眼底的寒意比雪还重。
师昧把女童腕上的针眼处理完,低声道:“这几个孩子被取过血。但取得不多,像试。”
易瞑看着那女童仍紧紧攥着师昧袖口的手。
“试完,人还在。”
最大那个孩子听不懂,只紧紧抱着妹妹。
他只听懂了“人还在”。
眼里反而有一点茫然的庆幸。
薛蒙看见那点庆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燃站在棚口,脸上的笑意早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见鬼。
见鬼安静垂着,鞭梢却朝着旧水渠方向。
像一条路。
一条被活人和死人踩出来的路。
棚中清点很快结束。
活人二十七个。
其中能走的十六个,重伤七个,孩子四个。
可草席、破碗和棚前脚印,远不止这个数。
照微刀在萧玄维膝前低低响了一声。
不是要出鞘。
是像被什么未写下的名字撞了一下。
萧玄维低头看向棚角。
那里堆着几块木牌。
木牌很粗,像是临时从棚梁上劈下来的。上头刻着一些歪歪斜斜的名字,也有几块只刻了一个点,或一道短横。
未名木牌。
萧玄维伸手,按住照微刀鞘。
月道凉看着他,低声道:“老二。”
萧玄维没有拔刀。
他只抬眼,对易瞑道:“收好。别漏。”
易瞑点头,把那些木牌一块块包进干布里。
最大的孩子忽然开口。
“旧驿坡还有人。”
棚前一下静了。
楚晚宁看向他。
孩子抱紧妹妹,小声道:“他们说,能走的去旧驿坡。不能走的等灯。那个哥哥说,如果我们没死,也去旧驿坡。”
萧玄维闭了闭眼。
问烬年低声道:“旧驿坡是南缘中转点。若还有人,不能等到天黑。”
楚晚宁道:“整队。”
薛蒙立刻抬头。
“现在走?”
“现在走。”
师昧道:“孩子和重伤者不能快行。”
楚晚宁道:“分车。”
薛蒙已经转身去安排。
“能走的跟黄罩灯,不能走的上药车。衡城残兵两人一组,谁伤口裂了就自己滚上车,别让我拖。你,去把棚里还能用的毡布全扯下来。墨燃,来抬车。”
墨燃走过去,没笑。
“来了。”
薛蒙弯腰把那个最大的孩子抱上车。
孩子僵了一下。
薛蒙动作很粗,放下时却很轻。
“坐稳。别乱跑。你妹妹在后面那辆车。”
孩子抓着车板,小声问:“我们有名吗?”
薛蒙一顿。
他低头看着孩子。
“有。”
孩子眼睛亮了一点。
薛蒙又道:“没有也救。”
孩子怔住。
薛蒙把黄罩灯挂到车边,像嫌这话太软,立刻板起脸。
“听懂没有?”
孩子用力点头。
队伍离开旧南棚时,棚前那半盏白灯被楚晚宁亲手封进符袋。
没有烧。
易瞑问:“带回去?”
楚晚宁道:“带。”
墨燃看向那灯。
“还用它?”
楚晚宁道:“带着。”
薛蒙脸色一紧。
楚晚宁看向问烬年所指的方向。
“它若亮,便停。”
风从南缘吹来,带着旧水、烟灰和冷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黄罩灯一盏盏往前移。
车辙压过雪面,旧棚被留在身后。那几个孩子坐在药车里,仍不敢出声,只紧紧抓着车板。月道凉闭着眼,柳叶镖贴在掌心。
半晌,他哑声道:“旧驿坡若还有白灯,谁敢让我睡死,我醒了先骂谁。”
师昧在车外道:“不行。”
月道凉没有再说话。
萧玄维看了他一眼,只把半枚衡城令握得更紧。
南路尽头,雪光渐亮。
亮得很薄。
黄罩灯一盏盏压过去,车上的孩子仍攥着木板,不敢睡。
问烬年靠在车沿,目光一直望着水渠尽头。
“再往前,就是旧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