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坡比旧南棚热闹。
还未看见坡口,先闻见了粥味。
那味道被风吹得很散,米气淡,柴烟重,里头还混着药草煮久后的涩味。比起一路上那些冷得发白的灯油、雪灰和尸寒,这点热气粗糙得近乎寒酸,却让车队里几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最大的那个孩子抱着妹妹,眼睛直直望向前方。
薛蒙看见了,回头道:“别急。到了先喝热的。”
那孩子没说话,只把妹妹抱得更紧。
旧驿坡在一段矮坡下。
坡前原有换马棚,棚柱尚在,顶已经塌了一半。如今有人把破木梁重新撑起,外头罩了几层毡布。毡布被烟熏得发黑,边角压着石块,风一吹,便露出里头黄而低的灯光。
黄罩灯挂得很低。
一盏在粥棚前,一盏在药棚边,一盏压在坡口石桩下。灯火不高,照不远,只够把排队领粥的人脸照清。
棚前架着两口大锅。
锅边围着一圈灾民,手里捧着碗。孩子排在最前,伤重的靠旁边坐着,几个散修站在锅旁维持秩序。那些散修衣袍新旧不一,兵刃也杂,有人背剑,有人持棍,有人腰间只挂一把短刀,脸上却都带着熬了几夜的灰败色。
谁也不敢挤。
不是没人饿。
是旁边那个老头骂得太凶。
老头蹲在锅旁,一身半旧衣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剑。剑鞘不亮,剑穗也散了。他一手拿木勺搅粥,一手按着膝盖,嘴里还在骂人。
“别抢。抢什么抢?锅又不会长腿跑。先给孩子,后给伤重的。你,一个大男人伸什么手,后头排着去。”
被骂的汉子脸涨得通红,却真缩回了手。
旁边一个年轻女修抱剑站着,脸色冷硬。见那汉子还想辩,她眼睛一横。
“听不懂我师父的话?”
那汉子彻底闭嘴。
猫大人站在车辕上,尾巴轻轻一动。
“这里有人撑着。”
萧玄维撑着车壁,望向粥棚。
“祖大冲。”
问烬年抬眼看了一下。
“长剑门祖掌门。”
月道凉靠在药车里,脸色仍白,听见这名字,扯了一下嘴角。
“老滑头。”
师昧看他。
月道凉补了一句:“但能信。”
师昧这才收回目光。
祖大冲显然也看见了车队。
他先看见黄罩灯,再看见死生之巅弟子的纹饰,眼睛立刻一亮。等他看到车前那半枚衡城令,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哎哟。”
他赶紧把勺子搁回锅边,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走到半路,又像想起自己身上全是锅灰,低头拍了两下,越拍越灰,只好尴尬一笑。
“诸位仙君,这是从南路来的?”
楚晚宁看着他。
“祖大冲?”
祖大冲听见这声音,脸上那点笑收了些。
“正是老头子。不知仙君是?”
墨燃道:“玉衡长老。”
祖大冲腰立刻弯下去半寸。
“原来是楚宗师,失敬。老头子这双眼睛在风雪里熬坏了,竟没一眼认出来。”
莫兰子在后面低声道:“师父,你昨夜还说自己眼力好。”
祖大冲脸上笑容一僵。
“莫兰子。”
莫兰子抱着剑,没再说话。
薛蒙看了她一眼。
莫兰子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龙城上,又移开。
不服,但没挑衅。
祖大冲很快把那点尴尬压下去,转向车队。
“南路还能有人出来?”
楚晚宁道:“有。”
薛蒙已经让弟子把旧南棚救出的几个孩子抱下车。那最大的孩子抱着妹妹,脚刚沾地,便先看向粥棚,又立刻收回目光,像怕自己看得太急,会被人赶走。
祖大冲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他没问这几个孩子从哪儿来,只回头朝锅边喊:“莫兰子,给热粥,稀一点。冻久了,不能猛喂。”
莫兰子已经拿了碗。
师昧走到孩子身边,低声道:“先喝两口。慢慢来。”
祖大冲又朝药棚一指。
“伤重的别往锅边挤,送那边。孤月夜的人在棚里,嘴毒,手稳,骂人难听,针下得准。被他骂两句,总比死在我锅边强。”
药棚里立刻传来一道冷声。
“祖大冲,你再把快断气的往我门口堆,我先扎你。”
祖大冲当作没听见,转头冲楚晚宁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孤月夜出来的医修,脾气比药还冲。”
师昧听见“孤月夜”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随即看向药棚。
药棚比粥棚更低,毡布从棚顶垂下来,只留半边口子透气。里头药味很重,混着血腥、冻疮膏和草药烧焦的苦味。十几名伤者躺在草席上,有人断了腿,有人胸口裹着布,有人眼睛睁着,气却出得很浅。
天不绝袖口卷到肘,针囊摊开在膝边。他年纪不大,眉眼冷,手却极稳。听见外头动静,他只抬头看了一眼。
“重伤抬过来。能喘的别堵门。”
师昧走近半步。
“孤月夜,天不绝?”
天不绝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指间停了一瞬。
“你认得?”
师昧温声道:“听过。”
天不绝没寒暄,只把一卷干净布带丢过去。
“听过就别站着。会包就包,不会就让开。”
师昧接住布带,神色温和。
“会。”
天不绝低头继续下针。
祖大冲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递给楚晚宁。纸上写着名字、来处、伤势、领过几碗粥,字不算好看,每一笔却清楚。
“这是这两日记下的。纸不够,只能将就写。活人写名,死人也写名。名字在纸上,总比散在风里强。”
薛蒙看着那叠纸,神色变了一下。
墨燃也没笑。
楚晚宁接过,看了几行。
“你一直在记?”
祖大冲搓了搓手。
“不记不行。有人认亲,有人领尸,有人找走散的孩子。说不清,就要打起来。老头子本事不大,杀几个低等邪祟,煮几锅粥,写几张破纸,还算能做。”
莫兰子别过脸。
“师父本来还想瞒着不说。”
祖大冲道:“你今日非要拆我台?”
猫大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扫了他一眼。
“账算得倒清。”
祖大冲这才看见车辕上还站着一只猫。
他先是一愣,随即朝楚晚宁拱手:“楚宗师这灵兽——”
猫大人脸色当即沉了。
祖大冲话音硬生生断住。
猫大人冷冷道:“灵兽?”
祖大冲眼皮一跳,改口极快。
“猫前辈。”
猫大人哼了一声。
望道师没有往粥棚里走。
他站在坡口,看了一会儿黄罩灯,又低头看雪。雪面上有几道脚印,都是从棚里往外去的,走到黄灯边缘便乱了。有一双鞋印很小,脚尖朝外,脚跟被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望道师骂了一声。
祖大冲回头:“道长看见什么了?”
望道师道:“不是鬼冲进来。”
他抬眼,望向坡外雪雾。
“是人自己走出去。”
祖大冲脸色变了。
莫兰子握剑的手也紧了一分。
这点冷意刚落,坡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鬼潮。
是队伍太长,坡外的人被风雪压着往里挤。几个散修立刻横刀拦住,却没人敢真推。队尾传来孩子哭声,夹着马喘、车轴摩擦和压不住的咳嗽。
祖大冲脸色一沉。
“还有人?”
问烬年撑着车沿看过去。
坡外雪雾里,先露出几面破旧巡夜牌。
牌子被冻得发黑,上头的“巡”字几乎看不清。牌下是一队残兵,衣甲冻裂,肩上背着伤民,身后拖着两辆破板车。板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几盏黄罩灯挂在车边,被风吹得贴着木板抖。
走在最前的人一身破甲,半边肩甲已经裂开,腰间刀鞘冻着血。他脸上被风割出几道口子,嘴唇发青,眼睛却仍亮得吓人。
他还没到坡口,第一句话已经被风送过来。
“少城主可有消息?”
粥棚前安静了一瞬。
萧玄维坐在车里,手指按住车壁,慢慢直起身。
刑捕风看见他。
脚步猛地停住。
他身后的巡夜残部也停住了。
有个年轻巡夜人原本还背着人,见到萧玄维,膝盖一弯,几乎要跪下去。背上的伤民一晃,险些摔下。
萧玄维开口。
“先安置人。”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刑捕风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立刻问城主府、北门或萧承岳,只转身朝身后喝道:“听见没有?先安置人!能走的去粥棚,伤重的往药棚抬,巡夜人留下清点后队!”
他这一声像把人从雪里拽了回来。
祖大冲立刻回头:“莫兰子,加水,再添米。别熬稠,先让人咽下去。”
莫兰子道:“米不多了。”
祖大冲道:“先熬。”
天不绝从药棚里探出半身,脸色比方才更冷。
“重伤别往里塞,门口排一排。冻僵的先拍心口,别拿火烤。”
师昧已经过去帮忙。
薛蒙把龙城往腰侧一压,转身指挥死生之巅弟子。
“你们四个去抬板车。黄罩灯挂低,别让孩子被风吹着。能走的不要堵药棚,先去粥棚旁边坐下。墨燃,后车。”
墨燃点头,见鬼贴着雪面掠出,卷住一辆差点歪倒的板车车轴,将它稳稳拖正。
“这边。”
车上的老人死死攥着板沿,手指冻得发紫。墨燃没有多说,只把人连毡布一起扶下来。
刑捕风走到萧玄维车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身上伤口不止一处。左肩甲下渗着血,右手虎口裂开,靴边全是冰碴。可他的手仍按着刀,眼睛一直落在萧玄维身上,像确认这人是真在眼前,不是雪里晃出来的一道影。
“少城主。”
萧玄维看着他。
“刑捕风。”
刑捕风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硬压回去。
“北外还有人。我带回来的不是全数。”
萧玄维道:“先坐下。”
刑捕风摇头。
“我还能走。”
萧玄维看着他肩甲下的血。
“先坐下。”
这一次,刑捕风没再顶。
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放到车辕边,自己坐在雪地上。刚坐下,整个人便晃了一下。
天不绝远远看见,冷声道:“那个破甲的,别死在药棚外面。”
刑捕风刚要回头骂,祖大冲已经一把按住他肩。
“坐着。少城主让你坐,你就坐。”
刑捕风看了祖大冲一眼。
“祖掌门也在。”
祖大冲苦笑。
“还没死,能搅锅。”
刑捕风没笑。
他看向粥棚旁边的灾民,又看向那几盏低低挂着的黄罩灯,声音压得很低。
“南向路不干净。”
问烬年抬眼。
刑捕风抹了一把冻裂的嘴角,手背上全是血。
“白灯亮了两回。第一回,队尾被叫走三个。第二回,巡夜人把人捆在车上,还是有人听见他娘喊冷,差点挣断绳子。”
他顿了一下。
“临沂方向也去不得。外头有人拦,说名册不齐,鬼潮未验,旧辖待核。老人孩子耗不起。我只能折回来。”
这几句话落下,旧驿坡的粥味仿佛也冷了半分。
萧玄维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手,将半枚衡城令从衣襟里取出,压在城籍副册旁。
刑捕风看见那半枚令,眼神震了一下。
周围几个巡夜人也看见了。
没人再问少城主是真是假,也没人再问该不该留下。
萧玄维道:“旧驿坡先稳住。”
刑捕风低头。
“是。”
望道师从坡外走回来。
“昨夜这里也有人被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