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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旧驿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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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捕风看他。

“你是谁?”

望道师把千斤藏往肩上一扛,粗声道:“管鬼的。”

刑捕风皱眉。

问烬年在车边道:“望云观观主。”

刑捕风这才收了半分敌意。

“昨夜三次。第一次走了一个老兵,第二次走了两个孩子的娘,第三次我们守住了人,但听见声音的人一直哭,说他儿子在外头喊冷。”

望道师听完,转身就走。

祖大冲忙道:“道长去哪儿?”

望道师头也不回。

“插桩。”

他走到坡外第一根断石旁,从千斤藏里取出一枚黄褐符桩,掌心一拍,符桩半截入土。雪地里立刻浮起一道低低的黄光,光不亮,只沿着地面爬了几尺便断了。

第二根插在旧马棚后。

第三根插在水渠转弯处。

三根符桩彼此遥遥相望,却没有连成阵。黄光断断续续,像一口气没有续上。

阿哇蹲在第一根符桩边,盯着雪外雾气,背毛一直竖着。

望道师看了它一眼。

“守着。”

阿哇低低叫了一声。

月道凉靠在药车里,眼睛半睁。

“七将封灵阵?”

望道师没回头。

“七桩缺四,先挡一夜。”

月道凉道:“三桩也能吓鬼。”

望道师道:“吓不住人。”

他说完,看向坡外雪雾。

“今夜谁听见亲人喊,不许答。”

没人说话。

粥棚边一个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脸色煞白。

楚晚宁站在坡口,看着那三根未连成阵的符桩。

“黄灯移外半丈。”

薛蒙立刻道:“听见没有?黄灯往外半丈,别挂高。能照脚就行。”

死生之巅弟子搬灯,散修帮着移桩。祖大冲让莫兰子把锅往里挪一点,粥棚前的人群跟着退开,旧驿坡的形状很快被重新划了一遍。

内里是粥棚和药棚。

中间是伤民和残队。

外圈是黄灯、符桩和巡夜残部。

天色还未暗,旧驿坡已经像被人用几根瘦骨撑起的一张皮。风一吹,处处都响,却没有塌。

第二批残队在半个时辰后到。

这一次,车队更慢。

最前方有两名城主府旧卫,一人扶旗,一人扶着一辆破车。破车上没有伤民,只有几只木箱和一卷被油布包得极紧的册子。车后跟着三十余户百姓,人人衣上有霜,脸上有灰,走到坡口时几乎抬不起脚。

领队的人穿红巾白甲。

白甲已经裂了几处,红巾却仍系在臂上,被雪水泡得颜色发暗。他走到萧玄维车前,先把木箱放下,又从怀里取出一枚残令和一卷清单。

萧玄维看着他,指节慢慢收紧。

“萧玉权。”

那人跪下。

不是跪给诸宗,也不是跪给死生之巅。

他跪在雪里,把红巾从臂上解下,压在城籍副册旁,向萧玄维行臣礼。

“臣奉城主令,带出北外三百七十六户。”

他顿了顿。

雪风从坡口吹过来,掀起油布一角。

“余者……未及。”

萧玄维没有立刻说话。

刑捕风猛地转头,眼底一瞬发红。

问烬年低下头,手指按住刀柄。

月道凉闭了闭眼,握着柳叶镖的手背绷出青筋。

萧玄维看着那条红巾。

片刻后,他伸手,将残令和清单接过来。

“起来。”

萧玉权没有动。

萧玄维道:“人还在等你清点。”

萧玉权喉结动了一下,终于起身。

“是。”

他站起来时,膝盖晃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带出这些人,也没有说路上死了多少。他只把木箱一只只打开。

第一只箱里是药袋。

第二只箱里是干粮。

第三只箱里是灯油和灯芯。

祖大冲看见灯油,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沉下去。

“省着用。”

萧玉权道:“清单上有数。”

祖大冲接过清单,手指在纸边搓了搓,没开玩笑。

“有数就好。有数,才不会乱。”

薛蒙看着那几只箱子,又看了看坡下那些等粥的人,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把名册、清单、灯油看得比命还重。

没有数,锅里的粥分不到明日。

没有名,车上的人就会被雪吞掉。

没有灯,夜里谁喊一声亲人,都会有人往外走。

萧玄维坐在车中,半枚衡城令压在城籍副册边。

从刑捕风停步开始,从萧玉权跪下开始,坡下所有衡城残部都在看他。

他没有下车。

也没有说重话。

只把城籍副册交给易瞑,又把物资清单递给祖大冲。

“先登记。先发药。灯油入册。”

祖大冲道:“好。”

萧玉权道:“臣去清点北外户数。”

刑捕风撑刀站起。

“我带巡夜人守外圈。”

萧玄维看他一眼。

“先包伤。”

刑捕风刚要说话,天不绝已经拿着针囊过来。

“他说得对。”

刑捕风皱眉。

天不绝抬眼。

“你流的血快够写半张名册了。”

刑捕风:“……”

墨燃偏过脸,没笑。

师昧已经从药棚出来,接过萧玉权带来的药袋。两名医修没有多说,各自分药。天不绝下针快,师昧包扎稳,一个冷,一个温,倒把药棚外那片混乱压住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旧驿坡的粥锅又开了一次。

米气比先前更淡,水添得多,粥薄得能照出碗底。可孩子们捧着碗,仍喝得很慢。有人喝着喝着哭起来,旁边的人没有劝,只把自己的半张毡布递过去。

望道师在外圈绕了一遍。

三根符桩还未成阵,黄光在雪里断着。坡外雾气几次涌近,又被黄罩灯压回去。阿哇蹲在第一根符桩旁,眼睛一直盯着最外头那队新回来的伤民。

忽然,它低低叫了一声。

望道师停步。

队尾一个伤民正趴在巡夜人背上,头埋得很低。那巡夜人累得几乎站不住,仍咬牙往前走。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像冻昏了。

阿哇又叫了一声。

望道师脸色一沉,几步过去,抬手按住那伤民后背。

伤民的衣襟下忽然鼓起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脊骨往上爬。

巡夜人吓得僵住。

刑捕风反应最快,刀已经出鞘。

“让开!”

望道师一声喝住。

“人还背着魂呢,先别砍。”

刑捕风刀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望道师双指一夹,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往那伤民背后一拍。黄符贴上的一瞬,那鼓起的东西发出细细一声哭,像老妪,又像小孩。衣料下浮出一只扁而黑的鬼影,四肢贴着人的背,嘴正咬在那伤民后颈。

周围人群一下乱了。

薛蒙立刻横刀挡在粥棚前。

“退后!”

墨燃的见鬼贴地卷出,把两个差点摔倒的孩子拉回黄灯下。

楚晚宁站在药棚前,没有动,只抬手压住天问。

“别散。”

这两个字压下去,死生之巅弟子立刻稳住黄罩灯。散修们也反应过来,围住粥棚和药棚,不让人群乱跑。

望道师五指一扣,黄符往外一扯。

那贴背鬼被他从伤民背上硬生生扯了出来。

鬼影薄得像一张黑纸,四肢还死死扒着空气,嘴里发出亲昵得发冷的声音。

“爹……”

背着伤民的巡夜人脸色惨白。

他本能地抬头。

刑捕风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别应。”

巡夜人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没有答。

望道师把贴背鬼摁到第三根符桩前。

黄光一亮,又断开。

还不够。

望道师骂了一声,把千斤藏往地上一顿,符桩下的雪炸开一圈。他硬把那鬼影压进半截黄光里,黄符烧起,鬼影尖叫着缩成一团黑灰。

那伤民软倒下去。

师昧已经赶到,扶住人肩。

“还活着。”

天不绝蹲下探脉,脸色冷得厉害。

“后颈有咬痕。不是刚贴上的。”

刑捕风看向队尾。

问烬年也看过去。

那一队残民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站在雪里茫然地发抖。没有人知道那只鬼是什么时候贴上来的,也不知道它跟着队伍走了多远。

祖大冲站在粥棚前,手里还拿着木勺,脸色灰白。

“这东西若进了棚……”

没人接话。

若进了棚,夜里只要喊一声亲人,便会有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去。

望道师抬头看向外圈。

“黄灯再低一寸。”

薛蒙立刻道:“照做。”

望道师又道:“今夜所有人睡棚里,不许背靠外墙,不许独自起夜。听见亲人喊,先打自己一巴掌。还想答,再喊吾。”

祖大冲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听见没有?都照办。谁不听,明早没粥。”

莫兰子看他。

祖大冲道:“看什么?这时候讲道理不如扣粥管用。”

莫兰子没有反驳。

刑捕风收刀。

他看向望道师,脸色仍不好看,却低声道:“多谢。”

望道师摆手。

“谢个屁。你们巡夜的眼睛长前头,背后自然漏鬼。”

刑捕风被噎了一下。

月道凉在药车里轻轻嗤了一声。

“骂得准。”

问烬年看他。

月道凉闭上眼。

“我没说错。”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旧驿坡终于安静了些。

锅还在熬。

药棚里还有人低声呻吟。

祖大冲坐在锅边,拿炭条继续在纸上添名字。莫兰子抱剑站在他身后,眼睛望着坡外。天不绝在药棚里给刑捕风缝伤,刑捕风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硬是没出声。师昧替旧南棚的女童换了药,又把她塞回毡布里。

萧玉权带着城主府旧卫清点木箱。

每一袋米,每一盏灯油,每一根灯芯,都记入册。

萧玄维坐在车中,看着那条红巾压在城籍副册旁。

他没有伸手去碰。

照微刀安静伏在膝前,偶尔低低一响,像被远处未归的名字碰了一下。

易瞑坐在药棚边,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下三行。

旧驿坡。

活人入棚。

黄灯外移三桩。

写完,他把小册合上,没有再添。

坡外三根符桩孤零零立在雪里。

黄光没有连成阵,只断断续续地伏在地上,像一口快要熄灭却还没有熄灭的气。

旧驿坡撑住了这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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