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捕风看他。
“你是谁?”
望道师把千斤藏往肩上一扛,粗声道:“管鬼的。”
刑捕风皱眉。
问烬年在车边道:“望云观观主。”
刑捕风这才收了半分敌意。
“昨夜三次。第一次走了一个老兵,第二次走了两个孩子的娘,第三次我们守住了人,但听见声音的人一直哭,说他儿子在外头喊冷。”
望道师听完,转身就走。
祖大冲忙道:“道长去哪儿?”
望道师头也不回。
“插桩。”
他走到坡外第一根断石旁,从千斤藏里取出一枚黄褐符桩,掌心一拍,符桩半截入土。雪地里立刻浮起一道低低的黄光,光不亮,只沿着地面爬了几尺便断了。
第二根插在旧马棚后。
第三根插在水渠转弯处。
三根符桩彼此遥遥相望,却没有连成阵。黄光断断续续,像一口气没有续上。
阿哇蹲在第一根符桩边,盯着雪外雾气,背毛一直竖着。
望道师看了它一眼。
“守着。”
阿哇低低叫了一声。
月道凉靠在药车里,眼睛半睁。
“七将封灵阵?”
望道师没回头。
“七桩缺四,先挡一夜。”
月道凉道:“三桩也能吓鬼。”
望道师道:“吓不住人。”
他说完,看向坡外雪雾。
“今夜谁听见亲人喊,不许答。”
没人说话。
粥棚边一个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脸色煞白。
楚晚宁站在坡口,看着那三根未连成阵的符桩。
“黄灯移外半丈。”
薛蒙立刻道:“听见没有?黄灯往外半丈,别挂高。能照脚就行。”
死生之巅弟子搬灯,散修帮着移桩。祖大冲让莫兰子把锅往里挪一点,粥棚前的人群跟着退开,旧驿坡的形状很快被重新划了一遍。
内里是粥棚和药棚。
中间是伤民和残队。
外圈是黄灯、符桩和巡夜残部。
天色还未暗,旧驿坡已经像被人用几根瘦骨撑起的一张皮。风一吹,处处都响,却没有塌。
第二批残队在半个时辰后到。
这一次,车队更慢。
最前方有两名城主府旧卫,一人扶旗,一人扶着一辆破车。破车上没有伤民,只有几只木箱和一卷被油布包得极紧的册子。车后跟着三十余户百姓,人人衣上有霜,脸上有灰,走到坡口时几乎抬不起脚。
领队的人穿红巾白甲。
白甲已经裂了几处,红巾却仍系在臂上,被雪水泡得颜色发暗。他走到萧玄维车前,先把木箱放下,又从怀里取出一枚残令和一卷清单。
萧玄维看着他,指节慢慢收紧。
“萧玉权。”
那人跪下。
不是跪给诸宗,也不是跪给死生之巅。
他跪在雪里,把红巾从臂上解下,压在城籍副册旁,向萧玄维行臣礼。
“臣奉城主令,带出北外三百七十六户。”
他顿了顿。
雪风从坡口吹过来,掀起油布一角。
“余者……未及。”
萧玄维没有立刻说话。
刑捕风猛地转头,眼底一瞬发红。
问烬年低下头,手指按住刀柄。
月道凉闭了闭眼,握着柳叶镖的手背绷出青筋。
萧玄维看着那条红巾。
片刻后,他伸手,将残令和清单接过来。
“起来。”
萧玉权没有动。
萧玄维道:“人还在等你清点。”
萧玉权喉结动了一下,终于起身。
“是。”
他站起来时,膝盖晃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带出这些人,也没有说路上死了多少。他只把木箱一只只打开。
第一只箱里是药袋。
第二只箱里是干粮。
第三只箱里是灯油和灯芯。
祖大冲看见灯油,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沉下去。
“省着用。”
萧玉权道:“清单上有数。”
祖大冲接过清单,手指在纸边搓了搓,没开玩笑。
“有数就好。有数,才不会乱。”
薛蒙看着那几只箱子,又看了看坡下那些等粥的人,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把名册、清单、灯油看得比命还重。
没有数,锅里的粥分不到明日。
没有名,车上的人就会被雪吞掉。
没有灯,夜里谁喊一声亲人,都会有人往外走。
萧玄维坐在车中,半枚衡城令压在城籍副册边。
从刑捕风停步开始,从萧玉权跪下开始,坡下所有衡城残部都在看他。
他没有下车。
也没有说重话。
只把城籍副册交给易瞑,又把物资清单递给祖大冲。
“先登记。先发药。灯油入册。”
祖大冲道:“好。”
萧玉权道:“臣去清点北外户数。”
刑捕风撑刀站起。
“我带巡夜人守外圈。”
萧玄维看他一眼。
“先包伤。”
刑捕风刚要说话,天不绝已经拿着针囊过来。
“他说得对。”
刑捕风皱眉。
天不绝抬眼。
“你流的血快够写半张名册了。”
刑捕风:“……”
墨燃偏过脸,没笑。
师昧已经从药棚出来,接过萧玉权带来的药袋。两名医修没有多说,各自分药。天不绝下针快,师昧包扎稳,一个冷,一个温,倒把药棚外那片混乱压住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旧驿坡的粥锅又开了一次。
米气比先前更淡,水添得多,粥薄得能照出碗底。可孩子们捧着碗,仍喝得很慢。有人喝着喝着哭起来,旁边的人没有劝,只把自己的半张毡布递过去。
望道师在外圈绕了一遍。
三根符桩还未成阵,黄光在雪里断着。坡外雾气几次涌近,又被黄罩灯压回去。阿哇蹲在第一根符桩旁,眼睛一直盯着最外头那队新回来的伤民。
忽然,它低低叫了一声。
望道师停步。
队尾一个伤民正趴在巡夜人背上,头埋得很低。那巡夜人累得几乎站不住,仍咬牙往前走。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像冻昏了。
阿哇又叫了一声。
望道师脸色一沉,几步过去,抬手按住那伤民后背。
伤民的衣襟下忽然鼓起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脊骨往上爬。
巡夜人吓得僵住。
刑捕风反应最快,刀已经出鞘。
“让开!”
望道师一声喝住。
“人还背着魂呢,先别砍。”
刑捕风刀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望道师双指一夹,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往那伤民背后一拍。黄符贴上的一瞬,那鼓起的东西发出细细一声哭,像老妪,又像小孩。衣料下浮出一只扁而黑的鬼影,四肢贴着人的背,嘴正咬在那伤民后颈。
周围人群一下乱了。
薛蒙立刻横刀挡在粥棚前。
“退后!”
墨燃的见鬼贴地卷出,把两个差点摔倒的孩子拉回黄灯下。
楚晚宁站在药棚前,没有动,只抬手压住天问。
“别散。”
这两个字压下去,死生之巅弟子立刻稳住黄罩灯。散修们也反应过来,围住粥棚和药棚,不让人群乱跑。
望道师五指一扣,黄符往外一扯。
那贴背鬼被他从伤民背上硬生生扯了出来。
鬼影薄得像一张黑纸,四肢还死死扒着空气,嘴里发出亲昵得发冷的声音。
“爹……”
背着伤民的巡夜人脸色惨白。
他本能地抬头。
刑捕风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别应。”
巡夜人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没有答。
望道师把贴背鬼摁到第三根符桩前。
黄光一亮,又断开。
还不够。
望道师骂了一声,把千斤藏往地上一顿,符桩下的雪炸开一圈。他硬把那鬼影压进半截黄光里,黄符烧起,鬼影尖叫着缩成一团黑灰。
那伤民软倒下去。
师昧已经赶到,扶住人肩。
“还活着。”
天不绝蹲下探脉,脸色冷得厉害。
“后颈有咬痕。不是刚贴上的。”
刑捕风看向队尾。
问烬年也看过去。
那一队残民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站在雪里茫然地发抖。没有人知道那只鬼是什么时候贴上来的,也不知道它跟着队伍走了多远。
祖大冲站在粥棚前,手里还拿着木勺,脸色灰白。
“这东西若进了棚……”
没人接话。
若进了棚,夜里只要喊一声亲人,便会有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去。
望道师抬头看向外圈。
“黄灯再低一寸。”
薛蒙立刻道:“照做。”
望道师又道:“今夜所有人睡棚里,不许背靠外墙,不许独自起夜。听见亲人喊,先打自己一巴掌。还想答,再喊吾。”
祖大冲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听见没有?都照办。谁不听,明早没粥。”
莫兰子看他。
祖大冲道:“看什么?这时候讲道理不如扣粥管用。”
莫兰子没有反驳。
刑捕风收刀。
他看向望道师,脸色仍不好看,却低声道:“多谢。”
望道师摆手。
“谢个屁。你们巡夜的眼睛长前头,背后自然漏鬼。”
刑捕风被噎了一下。
月道凉在药车里轻轻嗤了一声。
“骂得准。”
问烬年看他。
月道凉闭上眼。
“我没说错。”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旧驿坡终于安静了些。
锅还在熬。
药棚里还有人低声呻吟。
祖大冲坐在锅边,拿炭条继续在纸上添名字。莫兰子抱剑站在他身后,眼睛望着坡外。天不绝在药棚里给刑捕风缝伤,刑捕风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硬是没出声。师昧替旧南棚的女童换了药,又把她塞回毡布里。
萧玉权带着城主府旧卫清点木箱。
每一袋米,每一盏灯油,每一根灯芯,都记入册。
萧玄维坐在车中,看着那条红巾压在城籍副册旁。
他没有伸手去碰。
照微刀安静伏在膝前,偶尔低低一响,像被远处未归的名字碰了一下。
易瞑坐在药棚边,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下三行。
旧驿坡。
活人入棚。
黄灯外移三桩。
写完,他把小册合上,没有再添。
坡外三根符桩孤零零立在雪里。
黄光没有连成阵,只断断续续地伏在地上,像一口快要熄灭却还没有熄灭的气。
旧驿坡撑住了这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