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过去。
南棚先起了火。
车板下的符袋先响了一声。
那半盏从旧南棚封来的白灯被符纸压着,灯芯早灭,灯骨却在木板下轻轻一碰。声音不大,被粥锅的水汽、药棚里的咳声和坡外风雪一盖,险些被吞过去。
楚晚宁抬眼。
旧驿坡西南角,临时南棚的棚脚下冒出一点蓝火。
那座棚不是来路上那座旧南棚,是祖大冲入夜前让散修从塌棚里拆梁、扯毡布,又用几根旧桩撑起来的。坡前低,坡后高。粥棚在东南,药棚靠东,离南棚前口不过二十步;黄罩灯压在三棚之间,外圈三根符桩尚未连成阵。南棚前口对着粥棚,后口接一条窄路,再往后便是沉水池方向。
火从前口左侧的棚脚下钻出,贴着雪面走,没有先烧草帘,而是先咬住压在地上的黄纹。
南棚里还有一盏黄灯没熄。
灯下坐着一个城籍司的人。
他不像寻常书吏。腰间挂着短刀,袖口束得很紧,膝上压着一册临时册,身侧摆着一匣薄木牌。木牌还未上漆,只在角上钻了孔,方便用灯绳串起来。每核完一个人,他便在木牌上落一笔,又把那块牌挂到黄灯绳下。
火起前,他正俯身听一个老人报名。
老人冻得牙关打颤,名字说到第三次才说清。那人没有催,只把笔尖悬在纸上,等老人把来处也报完,才写下去。
旁边一个小女孩抱着碗,小声问:“我妹妹也有牌吗?”
那人从匣里抽出一块空木牌。
“有。”
女孩看着他。
“她不会说话。”
那人把木牌压到册页边,声音很硬。
“你说,我写。”
女孩低头,看向身后草席里睡着的小妹妹。
“她叫阿梨。”
那人写完,把木牌穿进灯绳下。
“阿梨。南棚内侧,药后复看。”
他刚落完最后一笔,脚边黄纹便断了一截。
蓝火从断纹下钻出,贴着桌脚往上舔。
那人抬手按住临时册。
“拿牌。”
他身侧那个帮忙递纸的年轻散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扑过去抱起木牌匣。火星溅到散修袖口,他抖了一下,仍把木牌匣往怀里压住。
棚里先是咳声断了一拍。
随后门板被人从内侧撞响。
“火!”
喊声刚出口,黑烟已经倒灌进棚。
雪地里本该烧不快,可那火从棚脚下窜出,沿着草帘、药布、旧木梁一路往上咬。火舌不是寻常红色,底下压着一层发暗的蓝。烟又黑又沉,被风从棚顶卷下,反灌进前口。
有人咳得跪倒,有人抱着孩子往外冲,还有几个伤者腿脚不便,被烟一呛,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挪。外头守棚的散修想冲进去,刚碰到棚口,蓝火贴着地面卷来,逼得他们连退三步。
莫兰子第一个冲到。
她提剑斩断外侧烧着的草帘。火布一落,差点砸到一个往外爬的老人。莫兰子反手把人拽出来,回头便骂:“水!”
旁边有人抱着木桶奔来,半桶雪水泼到棚柱上。
火势只矮了一线。
水刚落地,棚柱底下又冒出火,蓝底贴着黄纹往门槛下钻。
薛蒙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脸色一变,龙城已经出鞘。
“水别泼柱!灯压门口,先拖人!”
他说完就要往烟里冲。
楚晚宁的声音从后方落下。
“灯。”
只一个字。
薛蒙脚步硬生生停住。
棚里有人哭,有孩子咳得喘不上气。后口那边也有人在拍木板,声音乱得像要被火从另一头赶出去。薛蒙手背青筋鼓起,龙城刀尖压在雪里,刮出一声刺响。
楚晚宁走到火线外,袖中天问一闪,金光没有扑进棚,而是贴着地面压住最外侧一条蓝火。
“它在赶人。”
他道:“守灯。”
薛蒙牙关一紧。
他把龙城插回鞘中,一把夺过旁边弟子手里的黄罩灯。
“灯给我。”
那弟子愣了一下。
薛蒙已经双手握住灯杆,把黄罩灯压到棚门前。灯火低低铺开,贴着雪面照出一条黄线。蓝火撞上那条黄线,火底立刻抖了一下,往旁边绕。
薛蒙肩膀往下一沉,把灯又压低半寸。
灯杆被火气烤得发烫,掌心皮肉很快粘在木杆上。他没有松,只把灯往门槛前推。
“能走的朝灯走!别看后口!别听外头喊!”
棚里一个伤者被烟呛得分不清方向,扶着墙就要往后口爬。墨燃从另一侧掠入,见鬼贴地而出,卷住那人腰带,把人拖回黄灯边。
“这边。”
那人摔在雪里,咳出一口黑痰,手还在抓地。
墨燃没有追火,也没有追后口。见鬼一卷,又把棚内一片烧着的毡布掀起,甩到雪地上。他一脚踩灭火星,抬头看见棚梁裂开。
“左梁要塌。”
薛蒙头也不回。
“撑住!”
“撑着。”
见鬼飞出,缠住半截烧黑的梁木。梁木往下沉,墨燃手腕一压,鞭身绷得笔直,木梁被硬生生吊在半空。梁下蜷着一名老人,怀里还压着半袋药草,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
墨燃另一手抓住老人后领,把人连药袋一起拖出来。
老人死死攥着那袋药草,嘴里含糊道:“药……药……”
墨燃把他推给棚外弟子。
“药也出来了。人先喘气。”
火从棚脚另一边窜起,蓝底沿着黄纹往外咬。薛蒙扛着黄灯挪过去,手掌被烫得一颤。他脸上全是烟灰,眼睛被熏红,却仍把灯杆死死压住。
一名孩子从棚门里跌出来,半边袖子着火,身后还有个更小的女童被他拖着。孩子腿软,摔在门槛上,蓝火从旁边往他脚踝贴去。
薛蒙一脚踢开火线,弯腰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起来,送到黄灯内侧。
“坐着!别乱跑!”
孩子被他吼得一抖,竟真抱住妹妹坐在雪里,不敢动了。
墨燃从烟里退出来,咳了一声。
“这一嗓子比定身符好用。”
薛蒙转头瞪他。
“闭嘴,撑梁!”
墨燃没再多说,手腕再收,见鬼把另一根摇摇欲坠的梁木扯住。
楚晚宁站在棚口外侧,天问金光一寸寸压入雪下。他没有碰棚顶的明火,只截那些从棚脚钻出来的蓝火线。金光入雪,雪里发出细小的裂响。
猫大人从粥棚边跃下,落到火线旁,鼻尖一动,尾巴压低。
“灯油。”
莫兰子刚拖出一个被烟呛昏的妇人,闻言脸色发青。
“灯油?”
猫大人爪尖挑开一层焦黑雪壳。
雪下露出一截裂开的细竹管。
竹管埋得浅,贴着棚脚,里面还在往外渗黑红色的油。油一碰到外头黄纹,蓝火便顺着纹路舔过去。
猫大人冷声道:“混了阴火粉。水浇不灭。”
莫兰子握剑的手紧了一分。
“那怎么灭?”
楚晚宁道:“断油。”
他按住车板下的符袋。
符袋没有亮,只从纸缝里渗出一点冷油味。楚晚宁松手,看向棚脚。
“查油。”
天问金光压下,竹管被截断。黑红灯油从断口涌出一小片,立刻被金光封在雪里。那一段蓝火矮下去,可棚后又传来一声惊叫。
后口方向有人在喊。
“车!有车往后口走!”
莫兰子抬脚就要追。
祖大冲的声音从粥棚边传来。
“莫兰子!”
她脚步停住。
祖大冲一手扶着锅沿,一手还握着木勺,脸色白得厉害。粥锅边排队的人被火光逼得往后退,他却没有离开锅,只死死盯着南棚。
“先救人!”
莫兰子咬牙。
“知道!”
她回身冲进棚侧,把一个被烟压在草席下的伤者拽出来。那伤者断了一条腿,被拖出时痛得张嘴,却没发出声,只咬住了袖口。
薛蒙看了她一眼。
“后口你守。看车辙,别追远。”
莫兰子瞪他。
“你凭什么分派我?”
薛蒙把黄灯往火线前一压,掌心皮肉被灯杆扯开,血顺着木杆滑下。
“你不是认路吗?”
莫兰子眼神一顿。
薛蒙已经转头去挡另一道蓝火。
“别让人被赶过去。”
莫兰子拎剑就走。
“用你说?”
墨燃从梁下拖出第二名老人,声音压得低:“这句倒像话。”
薛蒙咬着牙。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也塞黄灯底下。”
墨燃没再接话。
火场里不适合多说。
药棚前,师昧已经铺开药布。
他没有进火场,只让弟子把呛烟的人一排排放下。伤者被抬出来一个,他便看一个。该开喉顺气的开喉,该封脉的封脉,该喂药的喂药。天不绝在另一边下针,眉眼冷得像结了霜,手却快。
一名伤者挣着要起。
天不绝一针压下去。
“再动,腿接歪了别找我。”
那人立刻咬着毡布不动了。
师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一包温药递过去。
天不绝接过,鼻尖一动。
“烟里有东西。”
师昧按住一名妇人的腕。
“阴火粉。还有灯油。”
他顿了顿,把妇人袖口往上一卷。
腕上有针眼。
很细,旧痕,边缘被烟熏得发黑。
师昧手指停了一息。
易瞑蹲在旁边,递药、记伤、收灰。他翻开小册,写下几行。
烟呛。
阴火粉。
灯油走地。
腕口旧针痕,三人。
他写到“三人”时,药玉坠凉了一下。
那凉意从掌心钻上来,顺着腕骨往心口爬。棚里还有未散的魂寒,被灯油拖得很细,绕在几个伤者腕口和颈侧。只要他顺着那股凉意摸过去,或许能看见他们被取血前后经过什么。
易瞑把药玉坠压回掌心。
没有伸手。
薛蒙正扛灯从火线前退半步,余光一直盯着他。见他脸色发白,立刻喊:“易瞑。”
易瞑抬头。
“我没碰。”
薛蒙一怔。
火星从他肩侧飞过去,烧焦了他一缕发尾。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声音压得比平日低。
“我问你撑不撑。”
易瞑停了一下。
“还能写。”
薛蒙把身侧一盏备用黄灯踢到他旁边。
“那就在灯里写。”
易瞑看了一眼那盏灯。
“好。”
他继续低头。
前口火重。
后口有车辙。
竹管入棚脚。
未追。
棚里又传出木梁开裂的声音。
墨燃手里的见鬼绷到极处,鞭身发出一声细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梁顶,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薛蒙,里面还有人。”
薛蒙没有立刻冲。
他先看黄灯线。
黄罩灯被弟子压住,灯火贴在门槛前,蓝火绕不过来。
薛蒙这才把灯杆交过去。
“压低,别松。”
那弟子看见他掌心血肉模糊,脸色都变了。
薛蒙一把按住灯杆,替他把角度压稳。
“看灯,不看我。”
弟子咬牙接住。
薛蒙拔出龙城,转身冲进烟里。
南棚深处,那张烧塌的矮桌压在草席上。桌后一左一右蜷着两个人。年轻散修抱着木牌匣和一叠外棚收容纸,袖子烧破了半截。城籍司那人半边袖子被烧穿,临时册用外袍裹住,压在胸口。
两人中间隔着一截烧断的桌脚,蓝火从桌脚下钻出来,往纸边舔。
薛蒙过去一脚踢开桌脚,先把木牌匣从年轻散修怀里拽出来,塞给跟进来的弟子。
“拿出去!”
年轻散修却还抓着那叠收容纸不松。
薛蒙一把揪住他后领。
“不要命了?”
年轻散修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怀里的纸页险些散开。他反手抱紧,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