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棚里的人名都在上面。”
薛蒙动作顿住。
年轻散修抬头,脸上全是烟灰,眼睛却亮得很狠。
“烧没了,就没人知道他们来过。”
身后木梁彻底裂开。
墨燃用见鬼卷住梁尾,硬把它拖向一旁。梁木砸在雪上,火星溅开,被他一脚踩灭。
“先出去。”
薛蒙弯腰替那年轻散修捡起地上一页烧残的纸,塞进他怀里。
“走!”
他又去拽城籍司那人。
那人却先把临时册递到他手边。
“册。”
薛蒙一把接住,脸色更难看。
“你自己也走!”
那人扶着烧断的桌沿起身,脚下一滑,险些跪进火里。薛蒙把他肩头一扯,连人带册一起往外拖。
到棚外时,年轻散修腿一软,跪在雪里,仍把收容纸抱得死紧。
师昧看了他一眼。
“先治伤。”
年轻散修喘着气。
“先看纸。”
薛蒙一把按住他的肩。
“先治伤。”
他还要说话,师昧已经把药粉按到他烧伤处。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终于闭嘴。
城籍司那人也被巡夜人扶到黄灯边。
扶他的巡夜人要把他按去药棚,他推开那只手。
“我能写。”
巡夜人急道:“你手都烧成这样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背上全是火星燎出的水泡,虎口裂开,握笔的地方被熏黑一圈。
他把临时册往膝上一压。
“笔。”
易瞑接过年轻散修护出来的收容纸。
字迹被烟熏得发黑,仍能看出几列名字。每一行后面都有伤势、来处、亲属,写得很细。最后几页被火烧掉大半,只剩两个残字。
转出。
下面的名姓全被火吞了。
易瞑笔尖停住。
楚晚宁走近。
“谁写的?”
年轻散修哑声道:“棚里轮着写的。”
楚晚宁看着他。
年轻散修撑着地,勉强直起身。
“同修会的人……都写过。”
祖大冲已经走到不远处,听见这句,低声道:“这几个小子这两日确实在棚里救人。”
莫兰子从后口赶回来,脸上被烟熏了一道黑痕。
“后口有车辙。车没追上。”
薛蒙猛地抬头。
莫兰子摇头。
“烟挡着,看不清。”
问烬年坐在车沿,指节压着刀柄。
“车轮裹了布,雪地浅。泥边会留痕。”
月道凉靠在药车里,眼睛半睁,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追车容易,救人难。”
师昧看了他一眼。
月道凉闭嘴。
薛蒙看向楚晚宁。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南棚里还有火,伤者还在药棚前排着。灰棚封过来的木牌还在黄灯下,旧驿坡外圈三根符桩仍未连成阵,坡外风雪压着人声,一点一点往里挤。
楚晚宁道:“不追。”
薛蒙胸口起伏了一下。
楚晚宁看着他。
“棚里还有人。”
薛蒙牙关一紧,转身又冲回南棚。
“继续拖!”
莫兰子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剑握紧,又松开。祖大冲朝她看了一眼。
“莫兰子。”
她低声道:“我知道。活人还在这里。”
祖大冲没有再说。
南棚火势被天问、见鬼和黄灯压住大半后,火线露出底。
棚脚下挖出三条细竹管。
竹管沿着黄纹铺进棚底,裂口处残着黑红灯油。油里有阴火粉,另有极淡的冷香。猫大人低头闻了一下,眉眼冷下去。
“棚不会自己往黄纹里喂油。”
楚晚宁道:“封袋。”
易瞑没有抬头,只把三截竹管分开收好,在油纸上写明来处。
南棚前口,黄纹断两处。
棚脚竹管三。
灯油黑红。
冷香极淡。
黄灯下,那名城籍司的人终于翻开了临时册。
火星从棚梁上落下来,烧到册页边。他用手背按灭,刚被师昧临时洒过药粉的水泡又破了一处。血水沾在纸边,他把纸往袖口干净处蹭了蹭,继续压平。
刑捕风背着一名半醒的伤者从后口方向冲回来。
那伤者脸被烟熏黑,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很浅。刑捕风肩甲上挂着火星,背后衣甲被烧破了一块,仍咬牙把人放到黄灯内侧。
“师公子!天医修!这个还有气!”
师昧立刻上前。
天不绝也蹲了下来,一针压住伤者心口旁边的乱脉。
“别围。”
刑捕风喘着粗气,手还扶着那伤者肩头。
城籍司那人靠近半步,笔尖悬在册上。
“姓名。”
刑捕风猛地抬头。
“你没看见他快断气了?”
那人没抬眼。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问?”
那人握笔的手被烫出几个泡,笔杆压在水泡上,渗出一点血。他仍把纸压平。
“姓名。”
刑捕风一把扣住他的腕。
“人还没醒,你问什么名字?”
那人终于抬头。
他脸上也全是烟灰,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退。
“他若醒不过来,名字就只剩我能问了。”
刑捕风手上的力道顿住。
锅边的木勺停在锅沿。药棚里有人咬着毡布,把痛声压回喉咙。
萧玄维坐在车中,照微刀伏在膝前,低低响了一声。
他没有拔刀。
只看向那名城籍司的人。
“百无缺。”
那人抬眼。
萧玄维道:“问。”
百无缺垂下眼。
“是。”
刑捕风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松手。
他咬着牙。
“我背出来的,人还喘着。”
百无缺俯身靠近那名伤者。
“所以现在问,还来得及。”
他低声道:“姓名。”
伤者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师昧按住他的脉。
“慢一点。”
伤者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一个字。
“周……”
百无缺在册上写下。
周氏。
南棚火中救出。
待核。
刑捕风看着那两个字,眼底发红,却没有再骂。
天不绝把针拔出半寸,冷声道:“还没死。谁再吵,他就真死给你们看。”
刑捕风闭了闭眼。
“我背下一个。”
他转身又往火边去。
百无缺也要起,被师昧按住。
“你的手。”
百无缺道:“还能写。”
师昧看着他。
“写一格,包一次。”
百无缺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行。”
薛蒙从南棚里拖出最后一名老人时,身上全是烟灰,掌心血肉被灯杆磨开,和木屑粘在一起。他把老人交给墨燃,回头看见百无缺又跪在黄灯下问名,眉头狠狠皱起。
他张口想说什么。
视线落到那一格“周氏,待核”上,又咽了回去。
墨燃看见了,没有笑。
“这回不骂?”
薛蒙嗓子哑得厉害。
“没空。”
他说完,转身去扶下一盏黄灯。
最后一截蓝火被天问压进雪下时,天边仍是黑的。
棚顶烧没了一半,焦木斜斜压在残墙上。棚前雪被踩得稀烂,黑红灯油封在三只油纸袋里,阴火粉封在另一只小匣中。外棚收容纸、百无缺的临时册、易瞑的小册并排放在黄灯下,各自边角都被烟熏黑。
那个护纸的年轻散修肩上裹着药布,脸色灰白,还想去拿自己的纸。
师昧把药碗递到他面前。
“喝。”
年轻散修哑声道:“纸……”
百无缺看他一眼,把那几页收容纸压到自己临时册旁边。
“我看着。”
年轻散修怔了一下。
百无缺道:“字不算难认。”
年轻散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谢。
天不绝从旁边经过,冷冷道:“要谢就先别死。”
年轻散修把话咽回去,低头喝药。
莫兰子从后口回来,蹲下看车辙。车轮裹过布,痕迹很浅,但雪下有泥,几处泥水被压得翻出来,颜色发黑。
她把剑尖插在车辙旁。
“跑不干净。”
薛蒙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按到龙城上。
楚晚宁看向他。
薛蒙闭了闭眼,手从刀柄上放开。
“先救伤者,核册,封南棚。”
这句话不是楚晚宁说的。
是他自己说的。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嗯。”
墨燃把一根残梁拖到旁边,听见这一声,停了停,又继续清火。
萧玉权带着城主府旧卫重新清点药袋和灯油。祖大冲把南棚救出的人分到粥棚边,莫兰子守后口,刑捕风一趟一趟背人回来,直到肩甲上的血和烟灰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颜色。
问烬年坐在车沿,看着后口方向。
“路还在。”
月道凉闭着眼,柳叶镖贴在掌心。
“车也会留痕。”
萧玄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黄灯下那几本册页。
照微刀在鞘中低低响着,每响一次,百无缺便压平一格纸。
火灭后,南棚只剩焦木、残册和一地被踩乱的雪。
伤者被转到药棚旁,孩子被送到粥棚内侧。黄灯重新压低,沿着烧焦的棚脚一盏盏排过去。三根符桩在坡外断续发光,风从缺口钻进来,吹得灯罩贴着灯骨轻颤。
百无缺坐在黄灯下。
师昧刚替他包过手,布带很快又被渗出的血和水泡浸湿。他没有看,只把烧卷边的册页压平,翻开新一格。
刑捕风背着第二个半醒的伤者回来时,脚步已经踉跄。
他把人放下,嘴唇动了动,没再阻拦。
百无缺抬笔。
“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