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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不由己(七)(篇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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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峭知道他在为了什么对不起,可哪怕知道也不能安慰什么,人都已经走了,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但他不想让晏玦伤心,抬起手浮毛似的滑过对方脸颊:“不必道歉,生老病死谁又能说得准,许是我真的就要……”

“不会的!”他记得晏玦当时好大一声,抬头望去是那双痛到骨子的眼眸,处处流露着恐惧,他很少从对方身上看到这种情感。

哪怕明道帝死的那一晚,晏玦也不像今日这般。

许是从前还掺杂着些许痛恨与不解,现如今,只剩下饱满的爱意。

“你不会有事的。”晏玦强行挤出一个笑,明明眼泪都快顺着眼角掉下来,“我……我一直派人为你寻药,终有一日,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他说:“不要胡思乱想了,定是你整日待在榻上心情不好,自己吓自己。这样,我带你出去看雪好不好,坐在车里,也不会冷的。”

晏玦说这些话声音都是飘渺,指尖也止不住颤抖。

他近乎是恳求语气:“宋峭……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真的,我……”

“行吧。”宋峭忽地坐起身,窗外光线打在这人身上,青丝垂落在肩头,苍白近乎透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似的。

晏玦抿着唇,觉老天待他不公,世上本就没几人爱过他,如今却都要收回他们的命。

他不敢想,若宋峭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该如何活下去。

或者说,他以后还会回来吗。这次他都能重活一世,为何以后不行。

他想去询问,又恐怕担心之事成真,欲言又止,只是说:“我给你束发,好不好。”

宋峭当然说好,期间他记得还问过晏玦一件事:“你之前还说要与我成婚,男子和女子应该都是一样的,不如过几日我们就拜堂成亲?”

这话放在以前晏玦绝对要激动跳起来,深冬腊月饮几口湖中冰冷的水让自己冷静片刻才好。

可现在,他却是默不作声,手指顿了顿,回他:“不好。”

宋峭闻此不由苦笑,估计是没想到好不容易主动一次换来竟是清宁帝的拒绝。

晏玦十分认真,为他解释:“六月中旬是百年难得的吉日,若我们在那天成亲,定会白头到老生死不弃。”

宋峭明白了他的意思,调侃着:“我现在也没有抛弃你啊,若两情相悦,哪日不是吉日。”

可晏玦犹豫不决,不知道在担忧什么:“不行,既然说好了那一天,那就只是那一天。宋峭,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宋峭无奈作罢:“好了好了,那天就那天呗,怎么,又生气了?”

晏玦最后为他带上银冠,回:“没有。”

从那日后,晏玦很少在他面前耍小性子。也是,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怜爱还来不及,又岂会浪费光阴把时间用在自怨自艾上。

同样的,太医院整日成箱成箱运输药材,每每精挑细选才给宋峭呈上。可惜了,还是没什么用,宋峭病得愈发严重,从前尚能与晏玦出门看看,眼下春日风寒,正是疫病爆发期,生怕再出个什么意外,故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承乾宫一步。

最重要的一点,是宋峭本人早就没法行走,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承受巨大的疼痛,像是尖刺攮入骨缝,又灌入冷风。

可这些他没与晏玦说,只是告诉他,自己腿软,没有力气下床。

晏玦自然不信,却也知道对方是不愿让他伤心,只是紧紧搂着对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晏玦本身其实重欲,第一次是宋峭离开六年之久,他再也没有彻底纾解过欲望。宋峭回来后他便抓着对方不放,恨不得每日都要和对方沉入春色。

现如今,宋峭病了,比之前还要严重,他不敢再折腾对方,偶尔实在受不了便自己解决。有时宋峭猜中他的心事,主动索吻,晏玦也是忍着快要迸发的情欲狼狈逃窜。

他们之间没了欲,没了恨,再也没有能让双方痛苦的东西,可晏玦却比从前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夜晚他与宋峭相拥而眠,对方就像被寒风锤炼过的石头,怎么暖都暖不热。有时睡熟了没了动作,晏玦便心生恐惧,可笑凑过脑袋去感受对方身体微弱的起伏。就这样反反复复,日夜不停歇。

他在宋峭面前总是一副温良无害,把所有的戾气都撒到朝堂之上,有时情到深处还会怒气腾腾点着钱惟恭的名字,堂而皇之羞辱他,讲他是个废物,连个病都治不好。

终于,钱惟恭辞官还乡,太医院因为晏玦都换了一批,在外头都说是多么多么厉害的神医圣手,结果呢,同样医不好宋峭的病。

再后来,李朝林终于离开朝堂,远离世俗。宰相由他的孙子李林渊继位,他比他祖父圆滑许多,最起码不会在清宁帝最生气的时候说:陛下,切不可意气用事。

人人都知道,清宁帝金屋藏娇,里头藏了个谁都瞧不见的宝贝,而这个宝贝正在黯然失色,马上就要沦为一块冷冰冰的废铁。

他岂会不急,甚至连天下都懒得去管,一心只想求得宋峭长寿。

不说白头到老,但也莫要英年早逝。

如此简单心愿,上天青睐的九五之尊也没有法子。

临近崩溃,却不能在宋峭面前痛声大哭,他知道此刻的宋峭比他还要痛苦,却还强颜欢笑只愿自己莫要担心。

宋峭想让他做个好皇帝,可是……做个好的皇帝真的好难好难。

光想到你病气缠身,痛不欲生,我便觉得自己实在无用,以至于每日都把心思放在你身上,根本无心去管国家大事。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没用,无法鱼与熊掌兼顾,哪怕他们本就难以顾全,我还是想既能留住你,又能完成你对我的心愿。

“所以宋峭,你再多陪陪我好吗。”他夜晚无法入睡,因为宋峭时间越来越少,他的容貌,他的声音就要成为过往尘沙。

一个人死去,随着时间推移是先忘记声音,还是先忘记容貌。

晏玦的答案是都不会,他的宋峭将永远烙印在内心深处,或许还未等到时间将记忆带走,他便挺不住先随宋峭去了。

清宁帝消极治世,宋峭从沈衡口中有所耳闻。但他并不会像从前那样指责他又或是居高临下教导他该如何做。

“听闻李宰相离开了。”现如今,宋峭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稍微多说几句便要停下休息片刻。

初春已过,正是万物复苏的生机之际。

可宋峭靠在晏玦怀中,早已气若游丝,轻声说:“李大人协助三代帝王,当之无愧的国中志士。”

意思便是望你善待他,就算你不喜欢,百年之后也要让他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

现在宋峭说什么都是好的,哪怕他让自己给他摘星星,晏玦也要尝试几番。

今日是二月十八,距他们成亲之日还有不到四个月。

可宋峭能否再挺四个月都难呛,不仅是他,晏玦也感受到某一生命即将逝去,故此这几日早朝都不再去,没有一刻是不陪着宋峭。

宋峭虽痛苦难耐,却没有寻死觅活的念头,他总想再多陪晏玦些时日,哪怕一天,再一天。于是他用这破败的生命撑了一天又一天,时至今日,他似乎觉得只能到这了。

好像,无法再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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