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乘羽别过脸,沉着脑袋:“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救我。”
宋玄与你素不相识,我可是认得你,可惜了,不能自报身份。
“公乘将军在听泉命悬一线,京城早就传开了。我知你为国献身,与我有恩,自不能见死不救。”
公乘羽眯着眼:“陛下想让我死,你不知道吗。若让他知道你来此救我,怕是不只性命之危。”
宋峭显然没在意他的话,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从包袱里掏东西。
“不用担心,我来听泉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公乘羽抿着嘴,从天而降一个布袋,与此同时降落了许多包药材。
“这些是一个月的量,药到病除,找了贴身之人帮你把药换了,不可让他人知晓,对你对我都好。”
公乘羽看着床上大大小小纸带,竟是掠过药,一眼看到有一别样的包装,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宋峭还在收拾,他看了看对方,又打开袋子往里瞧了几眼。
青团?
公乘羽拧着眉头,狐疑问:“你不只拿了药?”
宋峭回过头:“对啊,还有许多大补的食材,不过你莫要贪吃,你身子虚弱,刚开始就补这个补那个反而对身体不好,三五日吃一回就行。”
公乘羽看了眼青团,又给阖上,缓缓放在床头的位置。
“你见过我吗?”他忽地这样问起。
有了晏玦前车之鉴,凡是听到这种话都能让宋峭心脏抽搐一下。
“什么?”
公乘羽又问:“我虽常年在边疆,百姓爱戴,却不会有人像你这般专门跑过来,你靴子上都是土,还有破口,不仅如此脸上也是脏的,脸颊也凹了一块,像是不吃不喝走过来的。”
宋峭:“……本是乘了马车,车夫半路有事,便将我放下了。也并非你说的不吃不喝。”
公乘羽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宋峭叹气:“我今日第一次见大将军。我本生活在玄枵,后随兄长进了京城,听闻关于将军你的传闻,这才想过来帮忙。”
良久,公乘羽没有讲话。
宋峭跟他说明了药材如何使用,如何饮服,应该煎多少个钟头,又该在第几天加入新的药引子。
“将军可记住了。”
公乘羽点点头:“记下了。”
这一忙就到了后半夜,帐外还是灯火通红。
宋峭掐着腰,抹了把汗:“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些,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定要好好活着。”
说到最后一句宋峭眼神变得认真严肃,像是在告诉公乘羽什么。
公乘羽也接收到这个隐晦的消息,随口提句:“药材不说,补物作罢,我看你给我这些吃食中,多甜,又是为何。”
宋峭把包裹翻了个底朝天,果真没有一个子儿:“药苦,刚好喝完后压一压。”
公乘羽垂眸,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你要走了吗……”
他看宋峭愣在原地,已经没了要交代的事。
“你很慌乱,为何?”
宋峭侧过脑袋,盯他:“不曾慌乱,这是主将营帐,总不能一直待着,只是……”
宋峭窘迫搓了搓手,笑脸相迎:“只是将军看我不辞劳苦赶来,可否帮我一个忙。”
公乘羽问:“你尽管说。”
“借我五十两银子,我好回去。”
公乘羽歪着脑袋,他对医药也略有了解,光是床上这堆就价值不凡,更别说还有一麻袋在角落放着。
“只要……五十两?”
宋峭点点头:“是啊,银子拿少了,总得回去不是?”
他是真不想没日没夜以天地为席了,系统既然给他送到夷则,若是想一下子回去也要从夷则回,这段路程,决不能再耽误了。
好在公乘羽十分好说话:“可以给你,给你五百两。”
宋峭挥挥手:“哎呦不用!”
公乘羽:“不必客气,给你一千两也未必不可,我这里还有银票,你拿着也方便。”
这么好?宋峭心里打鼓:“将军都不认识我,就不怕我在药中下毒?”
公乘羽:“你会吗。”
“并不会,我真心想救你。”
“那我便信你。”
宋峭神情苦涩:“敢问将军,缘何这般信我。我半夜三更前来,对将军做了冒犯之事,明明一次没来过听泉,却能摸清将军营帐,鬼鬼祟祟,疑点重重啊。”
公乘羽闻此,二话不说附和着:“你的确可疑。”
宋峭洗耳恭听。
谁知公乘羽只道:“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又或是我真的死到临头,见到你,竟是有些熟悉。”
宋峭:“……”
“你叫宋玄吗,你估计不知道,你很像我曾经一个故人,可惜他已经不在了。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这么觉得。”
宋峭明知故问:“将军觉得我像一个死人?”
公乘羽不讲话,宋峭却是饶有兴趣,问他:“那人是谁,竟让将军这般挂怀。”
这次公乘羽愿意开口了:“他……他曾与我并肩作战,我从前并不喜他,直到有次他舍命救我,我这才发觉,或许他与我想的并不一样。可是他曾经的确出卖过我,想置我于死地,他曾经处处不能容忍我,嘴下从未留情,那才是我认识的他。
后来我只以为他变了,弃恶从良了才对。可有一天,他为了手下将士,府中亲人,举兵攻城,取了孟阁渊性命。他应该是自私的,视人命如草芥,就算再怎么变化,也不该变成那个样子。
直到他杀了孟阁渊,却被圣上活擒,就地处死,我才发觉,或许从那晚他救我一命开始,那人就不再是他了。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宋无枫,是另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公乘羽很少说话,更别说一次性讲这么多。
“那天他带兵进城,我没有阻拦,我知晓他不是要造反,而是为亲人朋友谋一个公正与清白。我支持他,可惜,叔父那时将我派到玄枵,我得知消息后,那人已经……已经不在了。
我曾多次上书陛下,求他查明真相,可陛下似乎恨极了他,也恨极了为他说话的我,故将我赶到听泉,一待便是五年。
你问我他是什么人,‘他’的话,在我心中,我早已把他当做知己。”
可惜天地之大,知音难寻,世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以。那么一生苦苦追寻不见踪迹更痛苦些,还是知己已伴身侧,却英年早逝更痛苦些。
“所以我才说,你与他很像。那日他也是不由分说来救我,没有理由,今日你也是,很奇怪,但是没有恶意。”
宋峭定在原地,从刚才起就一直整理衣袖,路途颠簸,偶尔遇上泥潭,泥土溅在身上,几日风吹日晒,扣了半天都扣不掉。
周围寂静几分,宋峭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沉下眼眸忽地笑出了声:“宋无枫?我知道他,也是个十分精彩的人,旁人都说他弑君谋反,十恶不赦,不曾想到了将军这里又听到了新的版本。”
“既然是他的朋友,自然要了解他,相信他。”
宋峭:“好,我知晓了,日后我会常拜一拜宋将军的坟冢。”
公乘羽神情低沉:“我一直想找他说说话,可惜,陛下从未告诉我他的坟冢在哪里,更别说去祭拜。”
“陛下为何不告诉你。”
公乘羽一脸苦相:“不知,我以为陛下喜欢他……不曾想……”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宋峭好像洒脱不羁,“我与他如何暂且不说,只要将军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想必他在天有灵,看你转危为安,定会高兴不已。”
该离开了,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宋玄作为客人来到公乘羽帐中,自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去。
宋峭正要离开,榻上那人就要下来,给宋峭吓一跳。
“你做什么呢,不想活了吗?”
公乘羽嘴唇一抿,活像受了批评的学生。
“你怎么了?”宋峭问。
公乘羽跪坐在榻上,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峭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若我活着,他在天有灵看见后,定会开心。是真的吗?”
宋峭不知为何心情沉重,背过身酝酿下表情,回头来露出白齿,竖起拇指,告诉他:“定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