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烨赶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国公府家丁们正忙着准备丧事，有的人已经穿上了孝服，他们脚步不停，但无一不是垂头丧气，时不时抬手抹泪。

见此情景，李玄烨脚步一顿。

她不禁呼吸放慢，面上毫无波澜，抬眼一一扫过全府上下的白布。她眼睫微颤，袖中的双手绞在一起，可表面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只缓缓穿过神色匆匆的人群。

一条条白布从她身边飘过，轻抚她的裙摆，像在跟她告别，又像挽留。

家丁们注意公主来访，他们为她让出路，纷纷俯首行礼：“见过昭阳公主。”

李玄烨目不斜视，她眼中只有那个黑洞洞的大堂，一步一步，就像走进自己的坟墓似的。

踏入大堂，最显眼的便是放在正中央华贵无比的棺材，棺材盖已被掀开，一阵阵肉眼可见的冷气从里面冒出来。

可那棺材很深，不走近些，看不见里面的人。

李玄烨止步在门口，她垂下眼眸，对着靠在棺材末端的梁锦墨轻声道：“舅伯，昭阳想单独与楚司哥哥待一会儿。”

梁锦墨瘫坐在地上，已经不知道这样待了多长时间。他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下巴四周已经长出一圈胡茬。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破败的神像，被人抛弃后，灵魂已经不知去处。

“舅伯，我想单独和楚司哥哥待会儿。”李玄烨又说了一遍。

片刻后，梁锦墨身形一晃，李玄烨差点以为他要晕倒，却见他撑着地板费劲地起身。他四肢僵硬，像坏掉的木偶一样卡嚓卡嚓地动作。

梁锦墨六神无主地往外走，经过李玄烨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梁锦墨出去后，李玄烨道：“执儿，你也出去。”

“是。”

执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至此，大堂里只剩下她和楚司两人。

门关上以后，大堂变得有些昏暗。天光透过门窗缝隙，斜斜地照进来一束束光线。而光照到的最远的地方，也只堪堪落在棺材末端。

李玄烨背光而立，她盯着那口棺材，面上看不出情绪，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踏出第一步。

李玄烨走到棺材旁，浅色的眸子往下一瞥，还是不禁瞳孔一颤——楚司安稳地躺在里面，他尸身未腐，面容安详，周身都放着寒气逼人的万年冰。

他就连死了都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李玄烨眼睫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在看到楚司的一霎那，任何伪装和预备都不攻自破。

她俯身扒在棺材边缘，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脸上，从眉头到嘴角，从脸侧的鬓角到眼下的一颗泪痣，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凭着肉眼描摹出来似的。

可她清楚：这样是记不住的，就算记住了，也会慢慢忘记的。

她看到双眼干涩，一闭上眼睛，少年的笑容、羞涩、爽朗和泪眼瞬间都从脑海一闪而过，他的出现让身后的四季都清晰起来；可再一睁开眼，她看到的是那张惨白的面孔。

李玄烨心脏顿时绞痛起来。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楚司的脸庞，却摸到了一把冰凉。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第一次这样不成体统地触碰他。

她指尖掠过楚司额角的伤口，掠过他惨白的嘴唇，她望着他轻声道：“楚司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昭阳等你等得好苦。”

她等了一会儿，又道：“你生昭阳的气吗？你还爱昭阳吗？……爱我怎么舍得去死呢？”

“爱我怎么舍得以这副模样回来的？”她不断呢喃着，想让眼前的尸体给她一个回答似的。

她一手捏在棺材边缘，指节发白，死死盯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尸体，心跳渐渐加速，眼里好像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她凑近了些，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还不够爱我。”

“楚司哥哥，你还不够爱我。”她一字一句说道，“你对我的爱，还没有强烈到能让你活下去是吗？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说话？……就这么难吗？”

李玄烨眼眶发红，她离楚司越来越近，声音颤抖：“就这么难吗？”

她倾身面对楚司，天仙一般的面容从未像现在这样扭曲过。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滴落，正好落到楚司眼角，陷了进去，就像在为她哭泣似的。李玄烨离他不过几寸距离，呼出的热气覆在他脸上，使他多了一丝温度般。

李玄烨深深注视着他，放在他脸侧的手移到下巴上。她钳着楚司的下颌，俯下身，闭眼吻了下去。

她吮吸着那冰凉的嘴唇，舔舐没有呼吸起伏的唇角，感受着僵硬的唇齿。她此生第一次接吻，竟是和一个死人。

可她一点也不怕，一点儿也不诧异，仿佛接吻本就该是这样的。如果想和楚司接吻只能这样，那就这样吧，这样就是对的，就该是这样的。

她发力撬开他的牙齿，唇舌捣入，她尽力呼出热气，妄图在一具尸体身上留下一丝温存。

可突然间，她猛然睁大眼睛。

从大堂出来后，李玄烨仰头望着天怔了几分钟，仿佛她的灵魂也被夺走了。

她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可她攥着拳头憋着一股气，不敢晕也不能晕，晕了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似的。

彼时，梁锦墨颓唐地坐在碧落阁，看起来比楚司更像一具尸体。

李玄烨驻足门边，她失神地望着梁锦墨，良久才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她温声问道：“舅伯，您现在怎么样了？”

闻声，梁锦墨抬头看向李玄烨，双目无神。

……

送走李玄烨后，梁锦墨久久站在门前，他面如死灰，心里恨不得就此了结自己。

人怎么能像他一样失败？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步田地的？

多少年前，他没了父母，没了挚友，没了权力，没了沙场。多少年后，他没了姚祝余，没了楚司，也快没了大梁。

他究竟还要失去些什么，老天才会满意？

梁锦墨轻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府时，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他：“国公爷！”

回头一看，竟是木几关的张建。

张建小跑到他跟前，躬身道：“国公爷，在下木几关张建，关军关师傅差小人来告诉您——玉娘找到了！”

“什么！”梁锦墨道，“她现在在哪儿？你们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回国公爷的话，先前木几关散出消息，从松山地下的暗河出发寻找，方圆百里内的村庄和城镇挨家挨户的问，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

张建说，“恰好前几天，松山附近的村庄有一个村民来京城办事，听说这件事后，他想起几月前他们村的李家捡了个姑娘，捡到她时已奄奄一息。那李家的是医者出身，心地善良，便将那姑娘带了回去悉心照料了好几月。木几关知晓后立即派人去寻，果真找到了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