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投林,落日垂暮。
清冷的月光浸染着寒潭。月华穿透密林枝叶,细碎的月斑疏疏落落,洒在相互依偎着的两人身上。
“师兄,我们是不是,快要死了?”少年声线轻得似林中吹拂而过的一阵和风,微弱的语调中还裹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咱俩较量了一辈子,没成想,就是快要死了,也还是缠在一块儿……”
只是这一辈子,是不是太短了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少年也没有得到身前人的回应。
两人静默了数息时间,他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扶正。
可是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肩头,将人掰正之际,一口温热腥甜的鲜血喷在他的面上。
少年扶着对方肩头的手彻底僵住,被这口血喷得不知所措。
滚烫的血顺着少年的额角滑落,漫过眉骨,淌到他挺翘的鼻尖,凝作一滴要坠不落的血珠,那模样看着属实狼狈。
他怎么也没想到先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自家师兄的一口血。
少年好半晌没有回过神,发怔许久,神情呆滞。
可在他晃神间,耳边忽地荡漾开一声浅笑。
那笑声中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后劲不足,气若游丝,满是虚浮无力,似乎随时会昏厥过去。
对方带着几分戏谑的调子在少年的耳边缓缓响起:“方才我好似听见,某个向来傲娇的小师弟,唤我师兄来着,也不知是不是我听岔了去。”
“温景衍!”少年猛然回神,耳尖悄然爬上红晕,少年的怒喊声在这密林中炸响。
而那怒喝声中似乎还带着其他的情绪。
“我在。”温景衍的声音依旧温润,尾音却发着颤,轻得就像随时会散的一阵风。
这声音也如一汪清泉,堪堪抚平了少年心底所有的不安和焦躁,“小师弟,看来不能如你的愿,和你死一块了。”
萧时砚闻言,骤然低下头看向自己心口处——那里原先应该插着一柄长剑,正是那一剑,同时洞穿了他与温景衍的心脏。
可是现在伤口没了,连带着长剑刺入心口时的疼痛感也一并消失了。
萧时砚轻轻嘟囔了一句:“是幻觉吗?”
“不是哦……我们本来确实是死一块了。”温景衍说完这句话,浑身的力气似乎是被抽离了般,软软地倚靠进萧时砚肩窝。
灼热又急促的呼吸,尽数洒在萧时砚肩头的衣料上。
萧时砚紧蹙着眉头,琢磨着温景衍这前后矛盾的话。
温景衍祖籍南苏,他说话的调子,带着那方水土特有的软绵:“师弟不如打个火,看看周围的环境。正好,你师兄我还挺怕黑的……”
闻言,萧时砚掌心忽的升腾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小声呢喃了句:“我怎么不知你何时怕黑了?”
温景衍嘴角不经意上扬了几分,调笑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自然是怕的。”
萧时砚眉心跳动了两下,语气微凝:“现下没有旁人,可以收起你那副做派。”
温景衍的笑僵在唇角,面部神经跟着抽动了两下。
他轻嗤了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也旋即低沉下来。
借着微弱的火光,萧时砚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越是看得仔细,他的心头却越发的惊悸。
这里并不是域外的妖魔战场,可眼前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的让他心口发颤。
下一瞬,两道声音同时在这空旷的密林内响起:“十年前的洞虚秘境。”
萧时砚声音发颤,压着心底的滔天巨浪,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在域外的妖魔战场上吗?你不是为了救我,一起死了吗?怎么会……”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的情况,这在话本子里应该是叫做重生。也可能你师兄我是什么天选之人吧……”
温景衍的气息弱到微不可察,可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
“你……”萧时砚有些气极,“你当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没有听过重生一事,可那些都只在温景衍看的那些个话本子里出现过。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这个能力。那唯一的变数,就只剩下和自己一起回来的温景衍。
“不知,师弟与其关心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不如关心一下师兄我……”
温景衍呼吸越来越轻,几乎细不可闻。语气稍显急促:“你再不看看我……我是真的会长眠在你怀里……”
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耗尽,温景衍也昏死了过去。身子重重地往下跌,萧时砚慌忙伸手将人又拽了回来。
“温景衍!”
萧时砚无暇多想,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步履不停,直奔秘境深处去。
那是洞虚秘境内唯一一处寒潭水,也是秘境的月华汇聚之地。
潭水翻涌着刺骨的寒气,丝丝缕缕的往外漫溢。
萧时砚沉着眸子,看向怀中身形稍显清瘦单薄的人。
静谧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声喟叹:“也不知你这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住这潭水,只是眼下,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