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纱窗,满室静谧。细雨绵绵,一阵轻寒。
萧承安手搭在腰侧,还没有动作。一只小手已经先覆在他的手背上,接过他的丝帛软带,打了个双层平结。
他一时无言,眸色下沉,似有深潭积聚。
虞茵没了昨日那般疯狂的举动,又回到了第一次见他时的胆怯。
“先生。”虞茵小心唤着,字句收敛,徐徐开口:“你不要生茵茵的气。”
萧承安嗓子发堵,心口发酸,说出的话却极度冷淡,“没有。”
他长叹一声,垂落眉眼。
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萧承安手指内拢,指尖死死抵在掌心。
他闭上眼睛,眼睫轻颤了下。似乎是做出了巨大抉择,手指僵硬地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
“这枚龙纹玉佩是族中信物,每个族人出生时,就会有这么一枚玉佩。若是遇到命定之人,便会将其交出去。”萧承安将她的手摊开,把龙纹玉佩放在虞茵手中。
虞茵仰着小脸看他,眼中溢出的情绪有震惊有欣喜,“先生,要将它予我吗?”
萧承安神色稍显无奈,手指抚过她鬓边的发丝,“待我处理好族中之事,就来寻你。”
虞茵闻言一怔,泪水顺着脸颊不自主地滑落,洇湿她手中的巾帕。
“我等您回来。”
萧承安接过她手中的巾帕,替她拭去泪水。
龙纹玉佩中残留的画面戛然而止。
温景衍从龙纹玉佩上方收回了手,扼腕叹息道:“也不知虞茵有没有等到萧承安……”
“虞茵没有等到萧承安。”一道温柔的嗓音在温景衍身后响起。
温景衍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就转过了身。“是你?”
女子走过温景衍的身边,在书桌边坐下。“有人在外面寻你,他似乎很担心你。”
“他跟我一起来的。刚才在火场中的那人也是你吗?”温景衍语气稍顿下,继续说:“我该叫你一声虞娘子还是虞茵?”
虞茵表情微滞,转而笑道:“已经好多年,没人喊过我的名字了。”
温景衍望向她的目光带着警惕和审视,迟迟没有开口。
虞茵心绪不惊,耐心问起:“现在是永宁几年?”
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景衍眸色不变,答道:“乾元十五年,永宁后的五百七十八年。”
虞茵面露怅然,似在怀念又似在惋惜,口中喃喃:“五百七十八年吗?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萧承安离开后,长乐镇发生了什么?”温景衍一个问题又将虞茵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虞茵轻抬手腕,示意温景衍坐下。
“你想要知道什么?”
温景衍话语中没有任何婉转,直言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全部。”
虞茵提笔的手僵在半空,一滴墨水沿着毛笔尖下落,在宣纸上炸开一朵墨花。
她的一双杏眼游离,思绪飘渺。
“永宁五十四年,承安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我就发现自己有了承安的孩子。”她语气平静地阐述当年的事情,说话时眉眼总是低垂着,颊上没有过多的是的情绪。
“我同爹娘说了这件事,他们很生气。但是他们也很爱我,主动和林余恩说起解除婚约一事。“虞茵眉心微不可察地颦了下。
“爹娘主动揽下了所有责任,给出的理由是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甚至提出了林家不可能拒绝的理由。”
虞茵说话间,抬眼看向面前的温景衍,“虞家可能在官场没有多大作为,但是在生意场上却是如有神助。”
温景衍被她温煦和缓的声音带到了永宁五十四年春。
“对不住了,林家侄儿。我和茵茵她娘,实在是放不下她去到那么远的地。”
虞父不过四十一的年岁,鬓边几乎全部生了白。
“虞伯父,我是真的喜欢茵茵,求求你们了。”说罢,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林余恩甩开衣摆,双膝下跪。
虞父虞母赶忙搀扶起林余恩,愧疚道:“余恩侄儿你不必如此,是我们家没这福气。”
“伯父伯母,若是你们愿意将茵茵嫁予我,我愿意同陛下请辞翰林院修撰一职。”林余恩磕头磕得认真,额上破了口子,也毫不在意。
林余恩言辞恳切,饶是爹娘再如何不愿耽误他,此刻也开始犹豫不决。
我不愿爹娘为我的事情,担上背信弃义的名声,于是主动站了出来,“是我自己不愿意嫁给你,我有心仪之人,这辈子也只会嫁给他一人。”
林余恩呆愣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身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我以为他会就此放弃,可他反应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可是茵茵,我也只会娶你一个。”
我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出言打破了他的幻想,“他说过,会回来找我。”
后来,林余恩离开了虞园。
永宁五十五年,我等到了桂花盛开,没有等来萧承安。
我守着他给我的承诺,等来了我和承安的孩子,我给他取名萧祈安。
同一年,林余恩带了厚礼,再次登虞园的门。
我依旧拒绝了他,我始终坚信着承安不会骗我。
第二年,我等到了桂花盛开,还是没能等来萧承安。
我想告诉承安,祈安一岁了,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
可是他没能回来,我想,也许他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了。
同一年,林余恩又来了。
就这样,我在虞园等了四个年头。
也是在第四年时,虞氏族中,有人在朝中得罪了龙椅上那位。族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同一年,林余恩再次上门,这一次爹娘犹豫了。因为我们被牵连,举家被判流放蛮荒之地。
他们齐齐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嫁给林余恩。
我嫁了,没有二十四抬彩礼,没有嫁妆,没有爹娘送嫁,没有大操大办。在一个深夜里,只有四个轿夫将我抬进林府。
因为我带上了祈安的原因,所以我在林府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
我知道他们都在背地骂我不守妇道,小小年纪就带了拖油瓶。
但是好在林余恩对我很是关照,府中的下人都觉得他是真的爱我,尽力将一切最好的捧在我的面前。
就连一开始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书房里的秘密。
那一日我像往常一样,去给他送上参汤。
我站在门口时,听到了屋内传来的谈话。
与其说是谈话,其实并不是特别准确。因为从头到尾,说话的就只有林余恩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