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砚还没挨着床,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重新披上外袍,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抬眸望向来人。
“您老人家白日里不是还催着我滚,怎地大半夜又来找我?”萧时砚将手边的水晶茶盏,往面前一放,斟了个七分满。
萧咎凝眉坐在他的面前,浅睨了眼杯中的茶水,黯然道:“自然是为你二叔和萧祁安的事而来。”
萧时砚不以为意地说:“他俩能有什么事,长乐镇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萧咎苦笑摇首,他将手中的东西往面前一放,“你先看看这个。这封信,是无尘那老秃驴托人转交给我的。”
“无尘大师?你俩不是不对付,他干嘛给你留封信?”荒诞又怪异之感,萦绕在萧时砚心头。
这怎么跟交代遗言似的?啊呸呸呸……
“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在大是大非的面前,那老秃子还是拎得清。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送一封信,还一句话都没交代。”
萧时砚在自家亲爹的注视下,打开了信封。
上面不过短短两句话,却让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危势千钧悬命,尚有寸息微光。
“无尘大师就托人交了这封信,没再交代点别的?”萧时砚将信纸反反复复、翻翻转转,都没从上面看出个名堂。
萧咎脖子上的青筋紧绷,沉默着摇头。
“那你没再问问?”
“来传信的和尚说,无尘闭关了,让我不用再联系他。”
闻言,萧时砚又将信纸上这句无厘头的话,重新观摩了遍。
“大厦将倾,一息尚存嘛……那这一息又在何处?”
萧咎揉搓着指腹,随口说:“说不定是从前救你那位高人呢。”
“高人?什么高人?”
萧咎一时哑言,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从未告诉过儿子,有关从前的事情。
萧时砚见亲爹发起愣,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爹你有事情瞒着我?”
萧咎顿露苦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五百多年了。”
如若真算不得大事,父亲绝对不会是这种态度。
没待萧时砚开口询问其中来龙去脉,萧咎就摆着手说:“罢了,与你说说也无妨。”
萧时砚身体前倾,作倾听状。
“五百多年前,那时候你娘亲刚怀上你,最喜人世间的吃食,我便带着她去人界定居了大半年。”萧咎回忆着往事,眉眼中带着笑意。
可听的人却紧紧凝眉。
五百多年前?我不是才二十有一,我爹老糊涂了?
萧咎没管他脸上的诧异,自顾自地说:“我本来以为到了人界,那些修仙界的破事就不会找上我们。那日我和往常一样,出门去给你娘带她喜欢的吃食。可回来时,我就看到你娘躺在地上……”他说着声音不由得哽咽起来。
萧时砚满脸愕然,腾身站起,“这些你从未和我说过!”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萧咎在他的手背轻拍了下,拉住他的手臂往下按。“更何况待我回来时,你娘已经魔气侵体,你也仅剩一息尚存。”
萧咎叹息一声,说:“我只能紧赶慢赶地将你娘带回族中。可是我忽略了魔族的残忍,他们压根就没想给你娘留生路。父亲同我说,要么在她彻底入魔前,杀了她;要么在她彻底入魔之后,杀了她。”
他垂放的手紧紧攥紧,痛苦溢于言表。“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杀了你娘,等同于在我的心上剜肉,可是不杀……最后我只能寻了个不算完美的办法,我将你娘的全身经脉封印,连同你一块封入冰棺内。”
萧时砚听着亲爹宛如泣血的话,握着的水晶杯生生裂开了条缝。
“那你说的高人,是怎么回事?”
他问完,却见萧咎摇着头说:“关于他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是凭空出现在幽谷之内。一开始我也怀疑过他的身份,因为我安置冰棺的地方很是隐蔽,就连你祖父也不知道。”
萧时砚拢眉听着,不发一言。
“那是个年轻的修士,可是……”萧咎语气稍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个年轻修士。
说什么呢,说那个年轻的修士,身上总是透着死感,感觉下一瞬就会抹脖子而去吗?
“他出手救了你娘,但你也因此受了魔气影响。是他给了寒冥珠,替你净化体内的魔气。百年内,你在寒冥珠的蕴养下,都只能保持婴孩模样。”
萧时砚低垂眉眼,寻思问道:“爹,你没觉得这一切,都巧合的可怕吗?”
先是魔族寻到阿娘的位置,如果真的没给娘留生路,为何只是让阿娘魔气侵体?或许他们知道,依照父亲的性子,根本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让旁人动阿娘半分。
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修士,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何种身份?
萧时砚如此想着,便如此问了出口:“为何他会救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说什么?”
“心往之。”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萧时砚面色一僵,脱口而出:“爹,你确定这个不是你的情敌吗?”
“不管是不是,他都救了你和你娘,我们都该感谢他。况且是他提出让你去栖云宗,为的就是庇佑你。而且你的名字也是他取的,从情理上来说,你喊他一声爹也不为过。”
萧时砚只觉一口气卡在了嗓子,莫名地抗拒这个称呼。
萧咎一掌拍在他的手臂处,“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你小时候,他还夸你跟个小糯米团子似的。”
萧时砚脸上的表情越发怪异,这种抗拒的情绪来得太过奇怪。他摸着手臂上的筋肉,心道:小糯米团子?跟我有半个灵石的搭边。
“他后来去了哪里?”
“消失了。”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揽月楼前的鹦鹉,绕着门楼飞了一圈后,又重新落回搭好的木架上。
温景衍抬手捂住耳朵,心底不满地念叨了句:好吵!
嘴上说着吵,可他还是起了身,穿戴好衣裳,顺便施了个清洁术,确保得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结界。
苏临渊和煦缓笑,问:“师弟,可休息好了?师尊让我带你去听松峰。”
温景衍神情缓缓凝滞,眼睑半垂,大致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说:“师兄稍等我一下。”
“好。”
苏临渊的视线,落在逗弄白鹤的少年身上。
在他来揽月峰时,那少年只是浅浅撇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逗弄起白鹤。似乎只有眼前的白鹤,能引起他的注意,旁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温景衍出来的时间,比苏临渊预估的时间还要短些。
“师兄,我好了。”温景衍朝他颔首。
苏临渊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关心问道:“身体怎么样了?你从长乐镇出来,人已经昏死过去,着实给我和姝绾吓了一跳。”
“好多了,劳烦师兄师姐挂心。”温景衍面上浮过笑意。
“待师尊那问完话,还得去任务堂简述任务经过,方便留档。”苏临渊提醒了句,转而说起:“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你的揽月峰吗?”
温景衍自然点头,“他说,他留下是掌门允许的。我想着他在宗门也不认识旁人,便将他短暂留在峰上。”
苏临渊点着头,说:“说起来,那日也多亏了他,是他将你从里面带出。不然我和姝绾在外头,也不得章法。”
他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却刚好比温景衍多出半个步子。当真是把大师兄的范,端的足足。
温景衍闪过茫然,摇了摇头。
关于后来的事情,他只知道个大概,还是从褚令泫的话语中,推敲了个前因。
苏临渊道:“关于长乐镇的情况,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我和姝绾被结界阻隔在外,直到整个长乐镇突然消失。我们所在的地方,不过须臾,就变成一块杂草丛生的地。”
他眼皮下沉,回忆着那日所发生的经过,继续说:“后来,就出现了一堆昏倒在地的修士,他抱着你站在这群修士之间。”
待他说完,温景衍抬起头,突然问道:“阿砚,可是一起回来的?”
苏临渊眸底浮现错愕,反问:“阿砚提前到了长乐镇吗?”
温景衍轻‘嗯’了声。
苏临渊说:“我以为他同我们一样,被阻隔在了外头。可那日镇子消失后,我们并未见过阿砚。”
“无事。我想,我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温景衍将眸中情绪悉数敛下。
苏临渊浅笑一声,倏地感慨道:“我突然觉得,自从上次从洞虚秘境出来后,我就看不懂你和阿砚了。”
温景衍停下步子,看向面前的常青松,顺其自然转了话题:“师兄,到了。”
苏临渊压下心中的讶异,轻声说:“那你进去吧,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也可以找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