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入南苏,霡霂如酥,轻叩窗棂。
这场早春的细雨将院中石阶打磨得透亮,北院的屋檐四周缀上了大小不一的滴珠。
封拙珩手中抛玩着小石子,坐在院墙之上。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里那套藕色绫袍,袖摆处却多了桃花点缀其上。
他眉尾微微上扬,手中的石子便如离弦的剑,重重砸在了萧时砚的屋门前。
约莫过了片刻,屋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封拙珩心情很好的晃悠手中折扇。
萧时砚随手披上外袍,眉峰紧拧,握着赤峰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在见到院墙上坐着的封拙珩时,眸底的情绪已经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近漠然的情绪。
封拙珩眉眼含笑地朝他挥着手,语气极尽轻佻:“小师弟,晚上好啊。”
萧时砚开口便带上了寒意,无半点情绪波动:“既然出了宗,就该好好死在外头,为什么还要出现?”
“哪能啊,你都还没死呢,我哪舍得先死。”封拙珩摇扇的手顿停,眼神微微眯起。
萧时砚沉着脸转身欲走,封拙珩捡起院墙上的碎石就对着他的后脑丢去。
“走这么急做甚,这么久没见,不准备和三师兄叙叙旧吗?”
萧时砚伸手握住他丢来的石子,顷刻间,那石子已然化作齑粉从他手中撒落。
他拍掉手中残留粉末,疏离道:“我没有和变态叙旧的癖好。”
封拙珩半挑了下眉,对他的话显然没放在心上,“你不问问我来找你做什么吗?”
萧时砚眸光下沉,唇瓣紧抿,怀中的赤峰在主人心绪波动下不断震颤,嗡鸣不止。
“自然是为了五年前那场没打完的架,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小师弟有没有些许长进。”说罢,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要打便打。”赤峰陡然出鞘,横在萧时砚面前。
他五指紧扣剑柄,灵力汇聚于剑尖,清越的剑鸣在四下俱寂的院中,仿佛被放大无数倍,听得人耳朵跟着发颤。
萧时砚腕间翻转,一道带着骇人的凛冽剑气已然朝着封拙珩奔去,似万马啼鸣。
反观封拙珩还静坐墙上,手中的折扇随着他的手腕轻轻晃动。
“小师弟怎么半点不长进,还是如此激进,师兄都还没准备好呢。”却见他腕部微抬,周身忽地出现桃花围成的气墙,在封拙珩的四周流动游走。
萧时砚哪能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眼神一凝,赤峰脱手而出,直奔封拙珩所在的墙头。
他将折扇一合,足尖轻点赤峰,而他手中折扇化作一柄长剑,剑身篆刻的桃枝缠绕,上有花瓣点缀其间。
封拙珩语气轻蔑道:“剑是好剑,就是可惜它的主人是个废物。”
萧时砚手掌微抬,赤峰重新落回手中。
两人持剑对立,谁也没注意到屋顶上磕瓜子起劲的两人。
褚令泫眼中藏着兴奋,起哄道:“他们似乎要动真格了,你不下去劝劝?”
温景衍诧异道:“你们镇墟宗打架都不动真格吗?”
“难道你们栖云宗打架都动真格的吗?”
“宗门传统。掌门说,只要给留条命就行,反正医修堂都能给救回来。”
温景衍的轻描淡写,给褚令泫带来了大大的震撼。
褚令泫咽了咽嗓子,声弱道:“衍衍我考虑了下,我觉得你们栖云宗也不是很适合我,我就不去了吧。”
温景衍余光瞥了他一眼,“随你。”
退宗申请都不一定通过,更别说入宗申请。
两人重新磕起了手中的瓜子,看着下方两人打得你来我回,剑锋交错。
“你说他俩到底瞒了你什么?这剑招看着就是冲对方命去的,他俩眼里的火花噼里啪啦,生怕对方不死。”褚令泫边说边比划。
“阿砚不是三师兄的对手,若三师兄真想杀他,不会和他过上这么多招。”温景衍蹙眉道:“借我点灵力,我去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褚令泫眼底闪过得逞,起身将手搭在温景衍肩上,催促道:“走吧走吧。”
温景衍不紧不慢拿出溯光镜,血在渗透入镜面时,两人周身泛起一道白光。
待打斗的两人有所察觉,视线偏向屋顶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两人愣神之际,都没注意到对方收势前的最后剑气,肩膀处生生吃了这么一道。
褚令泫向四周张望,“我们这是回到了什么时候?”
“五年前,三师兄离开宗门的前一天。”
褚令泫担忧询问:“这回不会再有天雷了?”
温景衍神色微敛,面上的血色没了大半,说话的语气也淡去几分:“不会,只要不改变既定轨迹,就不会有天罚。”
褚令泫神情恍惚,小声嘀咕了几句。
“此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就好,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你放心好了,我的嘴是出了名的严。”
温景衍轻嗯了声,袖摆微抬,两人眼中的场景骤然发生翻转。
栖云宗的修炼场上,一群修士围绕着两个正在缠斗的少年。
身着玉白绸袍的少年,一拳拳落在身下少年的腹部。
褚令泫指着那身下的少年,惊疑道:“那人不会是萧时砚吧?怎地被你打这么惨?”
他这话一出,温景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耳颊泛红。
“你们这是爱还是恨啊?这么往死里揍……”褚令泫表现极为夸张,捂嘴、皱眉、惊叹。
温景衍愤愤说:“那日是他该的。”
褚令泫腹诽道:萧时砚这家伙好看是好看,就是他脑子缺根筋。惹谁不好,偏偏惹了个爱记错的。
一旁的温景衍突然冷了脸,脑袋直直撞在了褚令泫腹部。
“你脑子才缺根筋!说谁爱记错呢?!”温景衍双目怒瞪。
褚令泫捂着腹部哎呀叫唤:“我寻思着我也没开口啊……”
温景衍这才提醒:“你在这里说的话我都知道,口中说的,心里想的。”
“行!你厉害,我投降。”他一手捂腹,一手高高举起。
两人就这么从正午时分等到了夜半三更。
清辉均匀撒落在浴池中,身形修颀的人影在池边褪去外袍,迈下浴池。
“你你你……”褚令泫连忙捂住眼睛。
“白日里在修炼场打了架,晚上洗洗有什么问题吗?”温景衍一脸莫名。
温景衍坐在一旁的沙土地上,“不过,看着另一个自己泡澡,还挺奇怪也挺无聊。”
他百无聊赖地折下丛中花束,不断给花枝绕着圈收尾,直到形成一个花冠模样。
温景衍拿着花冠的手微僵,随手戴在了头顶,提醒道:“有人来了。”
听这脚步声,来的似乎是三师兄。
褚令泫蹲下身,跟他一块藏进草垛中。
“是你那个三师兄欸!”他激动地拍着温景衍手臂。
池水中的温景衍入定歇神,乌发散落在池边,仰脖时优越的线条自然显现。
本就白皙的脸在月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盈白。
封拙珩微微躬身,手指虚虚划过温景衍的脸颊,却未触及。
躲在草垛中的温景衍错愕起身,指着浴池支支吾吾道:“封拙珩他他,他……”
褚令泫拉着他的手往下带,宽慰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咱们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无法改变发生过的事情。”
封拙珩桃花眼微眯,身体下俯缓慢靠近温景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