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由县令儿子亲笔写下的‘认罪书’,经过一早上的发酵,县令及其子的罪行也被传遍大街小巷。
县令本人一大早起来听说这件事,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想将他拉下马,才伪造了这么一封认罪书,还将其撒满街巷。
直到他发了好大一通雷霆,一名快手这才发颤着递上手中的认罪书,声调抖滞:“大人,这是今日市井内传阅的认罪书,我等已经将大部分的认罪书已经收回。”
就算收回了大部分的认罪书,可是架不住这认罪书数量实在太多,连老鼠缝隙都没放过,还有部分被闾阎给带回家中。
“去查!”县令面目瞬间狰狞,将案桌上的厚厚一摞认罪书推翻在地,“顺便将那个逆子带来见我!”
县令看完很难不震怒,那上面的字体字迹浑圆肥厚,简直跟自家那个胖儿子身材如出一辙。见过他下笔的人,一眼就能瞧出这字迹出自谁之手。
下面的快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却,脚也忍不住跟着打摆子,心已经跟着凉了一半:完蛋了!瞧县令这脸上颜色,这认罪书上的事情多半是八九不离十。
正寻思着干完今天就准备跑路的快手,心绪尚未收回,就先接收到了县令那道狠戾的目光。
快手浑身一颤,迈着发抖的腿刚跑到门口,就被县令喊停,他的声线冷厉道:“等一下,我自己去!”
县令长吐了口浊气,埋案书信了一封,将这封信递给了快手,嘱咐说:“这封信你亲自去送,一定要亲手交到那位大人手中,一定要快!”
心底还抱着侥幸道:此事若是那逆子在醉酒时,被撺掇着写下,那应有回旋的余地。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弄清楚这些认罪书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推开儿子房门前,还在不断地祈祷。可在看见房间内只有满地的鲜血和狼藉,不见儿子踪迹时,他顿时面若灰土。
“完了,全完了。”他的脸色霎时灰败,跌坐在地。
可不待他神伤,屋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边跑边喊,断断续续地落入县令耳中:“大人!大人是府君来了,府君带了一大批官差,将县衙给围住了。”
县令瞳孔紧缩,腿软到只能撑着地板起身。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跑!只要能跑出去,我的命就能保住!对,我得跑!现在就跑!儿子没了就没了,反正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以后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由身旁的差役搀扶着,抖声说:“我记得后院有个狗洞,我们赶紧跑。”
差役一听,赶忙甩开县令的手臂,对着房门就跪了下去。
这一甩就让本就腿软的县令没站住,直接跟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陈县令这是准备跑哪去啊?怎么不带上本府君一块?”府君往后甩了甩官袍。
陈县令四肢伏地,头埋得极低,“大人,您误会了,我没……跑,我只是想出门迎接大人。”
“是嘛,想必今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陈县令应当也有耳闻,你是不是该给本大人一个交代?”府君掩鼻往屋内看了两眼,眼神落在地上的一滩干涸的血迹上,声音阴冷道:“想必这就是令郎的房间吧,这是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凌乱?”
陈县令往府君的脚边挪动,连忙磕了好几个头,“大人明鉴啊!昨夜有贼人闯入下官家中,想必那封认罪书一定是那贼人逼着犬子写下!”
府君一脚踢开他的手,往后退了数步,“是不是冤枉,待京城来的大人调查清楚,自然会真相大白。来人,把陈庆琢带下去”
“大人救我!救救我!下官愿将全部身家奉上。”陈庆琢急躁得眼泪口水混杂。
府君嫌恶别开脸,吩咐道:“带下去看着些,别让人死在狱里。”
两名差役,一人架着陈庆琢的一边,将他拖离府君身边。
可刚拖至院中,陈庆琢似发疯般,拼着劲对着府君嘶吼:“王德生你以为自己干净多少,你身上背负的人命可不我少,等京城的那群人一来,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到时被刮出几层皮还不是上头人说的算!你又算什么东西!哈哈哈……”
王德生脸色铁青地吩咐:“带下去,让他在认罪书上按压,销铅灌其口中,尸体处理干净些。”
他交代完,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神色阴鸷。
待京城那群人下来都是三月后,这里早就被处理的干净,就算他们想查也无处可查。到时无非寻个陈庆琢认罪自杀的理由,尸体生虫发臭就可以将人下葬。
温行之和曲琦茉也是在睡醒后,才得知此事闹得沸扬。两人将温景衍拉到一边询问:“卿儿,这件事不会牵连上你吧?”
“不会,没人知晓是我们所做。”温景衍给了二人宽慰的眼神。
温行之忧忡道:“我听中天说,今日街上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虽然听他这么宽慰,两人可还是忍不住担忧,实在是这个案子牵扯的官员太多,上头少不得究底。
“他们罪有应得罢了,过两三月,朝廷就会派新的官员处理南苏城的事情。你们给阿姐上族谱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温行之拍着胸脯说:“你难道还不信你爹的办事速度嘛,我一早就通知族中长辈。我儿子这么争气,那群老头就算有意见,也不会多说什么。”
“以后有阿姐陪着你们,我也放心些。”
“在宗门好好修行,不用时刻担心家中。”温行之拍着他的肩,“等你回宗门后,我还打算带着你娘和闺女一块出去散散心。”
曲琦茉看着两父子之间温情的互动,眉眼含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询问:“怎么这一早上都没瞧见小叙?”
“出去了,至于去了哪我不知道。”
温行之好奇道:“你俩吵架了?我看小叙那孩子挺好的,长得也好看。夫夫之间哪有隔夜仇,美美睡一觉啥矛盾都没了。”
曲琦茉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胡说八道啥呢,咱儿子还这么小,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你觉得合适吗?”
温行之脸上顿时爬上委屈。
媳妇,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温景衍听着两人插科打诨,气血直冲脑门,连带着脖子都攀上红晕。
“卿儿,别听你爹胡说,你俩爱咋咋滴,不喜欢咱就换一个。反正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况且我家小卿儿长得这么可爱,还不是招招手的事。”曲琦茉在他的脸颊上捏了两下。
“今日城内有夜游,我出去看看,你们继续聊。”温景衍挥开曲琦茉的手,转身出门一气呵成,成功远离了是非之地。
温行之看着慌乱的背影,摩挲着下巴:“媳妇你变了,你之前不是巴不得撮合咱儿子和小叙吗?”
“你没发现,自从卿儿师兄出现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奇怪嘛。”曲琦茉语调瞬转:“要我说,感情的事还是得看卿儿自己,咱们急不来。”
温景衍刚走出景和苑,耳边就出现嘈杂成堆的人声,无一不是在讨论县令府上的事。
一个大娘义愤填膺说:“你们瞧瞧这都是干的些什么事哦,这两父子简直是畜牲不如。”
“要我说,那个县令更不是个好东西,儿子干这么多遭天谴的事,当爹的仗着官威助桀为虐。”
“就是咯!就是咯!他们简直枉为人!”一侧的百姓纷纷附和:“多亏了咱们府君大人抓住了想要逃跑的畜生,不然还不知道有多人要遭殃。”
“我有个小舅子是在府君手底下当差的,听说那畜生被抓紧去后就签字画押,一头撞死在狱中。”
对于陈庆琢和其子的事情,审判的声音全部朝着一边倾斜。
温景衍没再继续听下去,就近寻了一个茶馆包厢,品着从京城进的新茶。
他舒适地眯起眼,姿态慵懒随意。
这闲暇的日子还真是令人怀念,就是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还能维持多久。
从日头高照待到华灯初上,他这才疲倦地打了个呵欠。
白日落幕,夜色初升,满城的灯火依次绽开。
街上的百姓肩并着肩,嬉笑说闹。而就在距离茶馆一条街的道路两侧,弥漫着人间烟火,热气升腾而起,人声鼎沸。
温景衍走出茶馆时,一阵风扑面而来,刚好吹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凉意和湿气。
他拢紧身上的锦袍,继续往外走着。可刚出来没多久,他就察觉到自己上方有东西。
温景衍抬头看去,那是把被人撑开的油绢伞。
温景衍仰头望向萧时砚,诧异问道:“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还是从我早上出门就一直跟着?”
萧时砚没回答他的问题,生硬地转着话题:“答应过伯母要带你夜游,河边有放灯你要去吗?”
他心下了然:看来是后者,跟了这么久也没叫我发现,修仙界第一忍者的位置就该给你坐!
“要,你抱我。”温景衍没过多纠结,张开双手索抱,“哥哥,伞可以收起,没雨了。”
萧时砚应了声,单手将他抱起。
两人就这么无言一路走到河边,温景衍将头靠在他的颈间,贪念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萧时砚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僵硬着脖子别开脸。
肯定是错觉,不然我怎么会觉得……
他赶忙甩开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温景衍刚听了一半,他的心声就戛然而止,心底跟有一百只小猫在挠似的。
“自己去玩。”萧时砚看了眼河中的水深,将他放在地上。
还行,不是很深,淹不死他的程度。
温景衍往卖河灯的小贩跑去,买了两盏,又将其中一盏递给萧时砚。“哥哥,这个给你。”
“我没有什么愿望,你替我一道许了。”
温景衍愕然道:“一辈子这么长,怎么会没有心愿呢?”
“就算有,也不会将它寄托在这盏河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