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下,阶梯向上直达天门,凡人不可轻易而窥,只当是普通山道,尽头处也不过是一座山头。
“天尊那小妖带着哪吒的尸体来了。”金童瞧见山下小妖一个一个头磕的清脆,额间血肉模糊也不待歇息,口中唯有一句,求天尊救命。
“嗯,且去吧。”
那日昆仑山的金童来到菡衣面前,哪吒是凡人死了便要魂归地府,再无人世纠葛,若要哪吒死而复生,除非有大功德在身,即在人间开庙立宗,受香火方可让其魂魄暂留人间。
继续嘱咐道,哪吒需受万民信仰供奉才可保其魂魄死而复生。
菡衣叩首拜谢离去,带着哪吒的尸体去了人间。
一人一尸行至屏山,此地民风淳朴,民众乐善好施,虽难于外界通,但无战事害,百姓之数竟尤其的多。
菡衣与山间荒地开辟一座小庙,又以精血为媒雕刻神像,她知道哪吒少年的模样如何,是以凭着记忆雕刻一座少年神邸,一副英勇神武,后落下小字——哪吒。
做完这一切又将哪吒的尸身埋于此地,悉心为其施法呵护。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哪吒的魂魄从未离开过她身边,他死后无处可去,地府也不见来收他,不知是不是菡衣一直带着他的尸体,才能一直跟随菡衣,他自然也瞧见了菡衣为了他在昆仑山下磕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他看着菡衣为他立庙塑像,虽是少年人模样但却与他这时的模样别出一二任谁看都是他哪吒,又见阿衣好好安葬了自己的尸身,也注视着她因为过于伤心而跪倒在石像下,哭得不能自己,这边脆弱模样。
哪吒伸手想触碰菡衣,直到穿透菡衣的身体,才惊觉自己的无力,魂体哪吒死死握住了双拳,他复生之后呢?
他复生后定要努力修炼,他要有能保护菡衣的能力,再也不想,不想看见她哭泣的模样了。
阿衣,别哭。
那日诀别,也是如此,他总不叫菡衣哭,总是哄她不哭,可让她哭得却从来都是自己。
哪吒魂体颤抖,压抑不住的痛苦在魂体上像水波一样荡开,经久难消。
后来菡衣总出门,哪吒却不知她去做了什么,他的尸身在石像下,他离不得,也跟不了,心中不免有些难耐。
终于有一天,有山中迷路的农户误打误撞入了这山林,瞧见一小庙竟然供奉着他从未见过的神邸,神像竟也还是个少年模样,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来都来了。
虽不知这庙是什么时候立的但看这庙中规格,多少也是位仙家,他双手作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小神仙保佑,老汉在山中迷了路,借贵宝地歇一歇脚,也望小神仙为老汉指条下山明路,保佑保佑。”
哪吒就见他背着个破背篓,在庙里席地而坐,真歇了起来,待歇够了便自行离去。
没过多时,菡衣闪身进入庙中,口中溢出一丝鲜血,竟无力的瘫倒在哪吒像前,看起来十分虚弱的模样。
哪吒绕着她关切却无法触碰,急得直跳脚。
她这副境地却依然笑得出来,哪吒更急了,拼命伸手凝聚魂魄想要抚摸阿衣。
“太好了,有一丝信仰之力了。”她咳了两声,自顾自向神像述说,“哪吒,我让他迷了路来到此处,又在他许下心愿后为他开路,他定是觉得神仙显灵了。”
“咳咳咳,只是没想到被天道发现了我,不过是些法力反噬,我没事的。”菡衣还欲在说,却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哪吒听懂了,是菡衣施法才让他有了这信仰,但这信仰却要以伤害她才能获得。
魂体哪吒想明白后双目通红,他甚至想当初地府将他收走该多好,可想到此,又怕再也见不到菡衣,再也忆不起菡衣,而感到后怕。
无力,深深的无力感将这个断亲自刎而亡的混世小魔王牢牢困在其中,他想若是她没遇见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像如今这般。
那只小妖怪说过,阿衣是大妖,大妖在妖界何其威风,却为了他这么个世人皆嫌,无母也无父的小妖怪困于这小小的庙宇之中。
阿衣心性纯良,至纯至善,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遇见更好的人或物,可想到阿衣若真的不曾出现在自己的世界中,心中犹如一只大手将其紧紧握住,难以喘息。
魂体的哪吒跪坐在昏睡的菡衣身边,用自己透明的小小的物理的身体将人死死的圈住在自己的怀中,一刻也不想分离。
从那迷路的农夫之后,越来越多人知道这山中有一神庙,供着哪吒神,尤其对孩童格外关照,总是会悄悄满足孩子的心愿。大人们所求也大多应验,口口相传之下,哪吒庙倒成了屏山香火最旺的一座。
庙中有一位容貌清秀的神侍,她话不多确会在众人上过香,感过恩后,亲自将信徒们送出庙门。
这哪吒庙的名声也越来越响,甚至远到山外的镇子村子都有人听闻,特地日夜兼程的赶过来上香。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夜半十分,月光透过窗户射进殿宇内,短短半月竟已有了千数信众,菡衣身着青布衫挽发于脑后,松松靠在神像下,沐浴在月光下,神情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一次。
除了头几回她会因刻意为之而受到反噬以外,如今一切都水到渠成,只需静待时日,万数信众指日可待。
哪吒坐在自己的神像下,目光轻柔的落在少女单薄的身子上,她为了这事,瘦了好多,若他有力量能自己去帮助这些信众该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哪吒庙的事不经意传到了其他地方,陈塘关李靖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然过了一年之久。
彼时,哪吒也感召于太乙真人坐下,以藕化身真的死而复生,哪吒化形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模样拉扯到菡衣为他雕刻的神像年纪一般大小。
活脱脱一个少年模样,他拜了太乙为师,太乙又是受天尊令特意收其为徒,其间了解了不少哪吒在人间的往事,不由感叹小小年纪竟经历如此诸多磨难,心中不免惋惜这样的天资,竟叫人间的鱼目耽误了许多。
更是知道哪吒与衣妖女交好,感情深厚,只是哪吒藏的深,他这师父都未曾见上一见。
就这样一晃竟教了哪吒十年。
哪吒修道刻苦,又天资卓越,常是太乙说一哪吒便已经领会到二三,作为师尊又怎会不骄傲自己的徒儿如此聪慧,但又担心哪吒心性尚小,会掌握强大的力量后却不知如何控制。
一个午后,太乙见哪吒那风火轮已踩得出神入化,浑然一体,在这山林间穿行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抹硝烟,他传音让人到跟前来。
他问:“为师赠你的法宝可厉害?”
哪吒点头,师父算是这世上对他第二好的人,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拜仙人为师的一天,甚至这个师父教会了他许多父亲都不会教导他的东西,除却诸如繁多的法宝,还有为人处世之道。
“山崩海啸也厉害,却会折木摧城,它们控制不了是有其自然之道。而你不同。”
“明白了,师父。”
“嗯,乖徒儿。”
小小年纪有如此心境,善,大善!
还欲多说,哪吒风火轮转动早就离了山顶,太乙一看,嚯,夕阳都出来了,自己只朝见夕失的徒儿啊,到底是谁在等你。
清泉石上流,夕阳西下,晚霞的橘光如染色的水剂将少女的白衫照得发光,一弯浅浅的微笑挂在嘴边,桃花眼微泛着红甚是开心,水中鱼儿绕,竟两只鱼儿互殴,少见且有趣。
“阿衣,我回来了!”
空中火焰般的风火轮转动着,留下一抹绯红的细碎,犹如天神般降临在少女的面前,少年黑发挽成双髻于头顶,红发带在空中肆意飞舞,炯炯有神的明眸含着柔情与光亮,将人映照在这清澈的心田之中。
少女笑容加深,站起身来,轻跃如一只飞鸟,投入少年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