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怀鼎楼回来后的整整一周时间,温河没有提半句端午节那晚发生的事情。
生活依旧、工作依旧,好像从未见过蒋家人似的。
不过,温雪言觉得,自己同爸爸碰面的机会好像更少了。
这倒也不算坏事,刚好给他留了可以冷静思考的缓冲时间。
于是,在周五的惯例家庭聚会上,他向温河以及姥姥姥爷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
他同意与蒋家的联姻。
姥姥姥爷这才知道先前这对父子俩居然和蒋意卿吃过饭。
先是震惊,然后心就开始绞着痛。
温河脸色煞白。
“我不同意!家里不需要你的牺牲!”
温雪言的眸底没有一丝波澜,眸光澄明自若。
“爸,我没有牺牲自己,我在做平等的利益交换。”
“平等?”
鲜红的血丝好像要从温河的眼眶里冲出来一般。
“你同那个蒋家、那个蒋意卿谈平等?你知不知道他是踩着多少‘不平等’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
温雪言压了压眉,神色肃穆,声音极稳。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先抓住主动权。爸,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彻底拒绝了他们,我们家、妈妈的民宿,有没有可能面临更大的困境?”
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生出了根根尖刺,扎在“枕书民宿”脆弱的肌肤上。
温雪言说得对,蒋家为达目的,一定会把他的家人弄得遍体鳞伤。
温河摊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都是我的错!我不仅没守住小漪的心血,还可能葬送了小言的一辈子!”
温雪言已经近十年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爸爸了。
妈妈是得间质源性腺肿病去世的[注]。这种病属于基因突变的罕见病。
妈妈去世时,温雪言刚满十岁。
那时的温河,三魂七魄好像都随着妈妈走了,整个人成了行尸走肉。
有时抱着妻子的照片默默流泪;有时就像现在这样,抱头痛哭,责备自己。
直到三个月后,他才想起自己必须要挑起“枕书民宿”的担子。
生活被工作填满,并不会稀释痛苦,反而像被挤压到几乎破裂的海绵,流出来的是藏在最深处的悲恸。
幸好……不,这可不是幸好,只是忧伤临时转换为忧虑罢了。
医生跟他讲,他的儿子也有可能遗传他妻子的罕见病。
于是,他每年都安排儿子进行两次体检。
他想握住儿子的手,但自己正处于深渊之中,万万不能把孩子也拉进来。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
他的精神几近崩溃!
姥姥姥爷已经泪流满面,但一言不发,担心说得不合适,再刺激了女婿。
温雪言也在流泪,不过他的泪水逆流回了心里,又酸又涩。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温河的脸。
“爸,可以相信我吗?我很爱我的家,也很爱我自己,我懂得要珍惜自己、保护自己,所以这次,可以放手让我试一试吗?”
温河的声音像从暗哑的水车中发出来的。
“那万一失败了呢?我们没有试错的成本!”
“我们没有,蒋家也没有。”
温雪言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但,对名誉的迷信,名誉和迷信,蒋意卿不敢失败。”
安抚好了三位长辈,温雪言一身疲惫地回房休息。
身体深深陷入床褥中,一个晃神,他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冰慢慢融化,只有他站立的方寸,仍顽固地支撑着他的重量。
但这份顽固还能支撑多久呢?
没有把握的茫然把他同多彩的现实隔离开来。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落入湖中,也许是对自己说谎的惩罚。
是的,他没有完全讲实话。
他真心想挽救民宿,其中却似有若无地掺杂着私心。
如果对象是那位蒋家的大少爷,他还会同意联姻吗?
六月的夜,风竟出奇得凉。
他一个激灵,自嘲地笑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的私心与私欲不是“似有若无”,反而占据了一多半!
几天后,詹庆珏收到温河的主动联系,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立刻安排快艇,把父子俩接到蒋家的私人海域小坐。
管家和帮佣在沿海别墅外等候,会客厅里只有蒋意卿一人。
“温总,我们以最大的诚意来对待我们两家的结合。”
詹庆珏谦和又不失优雅地为两位客人斟上福鼎寿眉老白茶。
父子俩都一动不动。
温河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喃喃:“是孩子的主意。”
温雪言唇角浮着得体的浅笑,如点墨的瞳孔,一旦对视,就再难移开眼。
蒋意卿便望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抿了口茶。
“聪明的孩子。”
温雪言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毫不怯懦地望着他。
同时模仿着他的动作,也抿了口茶。
“蒋会长,我是有条件的。”
气度端凝的老人发出了轻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