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依旧澄明,但落在冷硬的青石板上,一脚踩下,像踩碎了一片暗锈。
温雪言回到民宿,洗了个漫长的澡。
试图用水冲刷掉脑海里刚才的记忆。
可一躺下,记忆的潮水又汹涌袭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还做了个梦。
在纷飞的大雪中,蒋愿送给他一把伞。
他刚想道谢,却见蒋愿已经揽着一位女士走远了。
他睁开眼,眼睫湿漉漉的。
但他的心情却平静了许多。
之前,他差点被自己下意识的“强求”禁锢了自由。
现在,他强迫自己不要“求”,圆圆满满地把任务完成就好。
至于那位戴戴女士……
他不再执着于蒋愿向他说明什么。
两人之间无声的隔阂,对他来说,是一种警示,也是一种保护。
天光大亮,温雪言起床,挽起头发,换上了事先准备的一身素白长袍。
民宿主管陈婶和蒋家大管家周叔是两夫妻。
陈婶说,日出之前,蒋家人就已经进山了。
山上举行的禳灾祭祖礼并非单纯的祈福。
而是告罪、请厄、借祖荫开契。
陈婶领着温雪言进入主宅主院。
算好时辰,让温雪言净手、净面、净腕。
这叫“净身封脉”。
今天的天气很像初秋,透着凉意。
井水也很凉。
温雪言的皮肤嫩,一浸入水中,指尖立刻泛出粉色。
他庆幸现在是夏季,如果是冬天的话,他的手可能就被冻掉了。
直到蒋家人回来前,他都不能离开主院,也不能见客、说笑,还不能进食荤腥。
他进入空荡肃穆的祖堂,点上一柱沉香。
由于全天香火不能断,所以他要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续香。
这叫“命格绑定”。
午时,也就是中午十二点,阳气最盛的时候。
他得跪在堂下两个小时,闭门落帘,遮蔽天光。
这叫“静坐承阴”。
到了下午,日落的一个小时前。
他要用玉针刺破指尖,将指尖血落于空白宗族契纸上。
这叫“滴血入契”。
流程不复杂也不困难,温雪言还喜静,一天操作下来倒不觉得很累。
只是他在静等时,周围异常安静,没有丝毫活物的动静。
他甚至能听到香灰坠落的轻响。
这难免让人感到寂寥。
再加上祖堂昏暗,平添了几分森然与压抑。
温雪言就这么耐心地待着。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风偶尔吹过,枝叶呼啦啦地响了又停。
把他的思绪也一并都吹散了。
陈婶说,蒋家人是在他滴血的时候回来的。
但他们从祖堂出来,却仍没见到一个人影。
避讳还没有完全解除。
陈婶和几个动作麻利的嫂子帮他换上礼服。
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一分,再过五分钟,太阳就落山了。
之后他又返回了祖堂。
此时蒋家全员尽数到场,两侧列队。
男性在左,女性在右。
蒋意卿在左列的首位。
蒋愿站在堂中,靠近左列。
温雪言慢慢挪步,站到他身边,也就是祖堂最正中的位置上。
其实前几天试衣时,两人就已经见过彼此的新形象。
但在这种环境氛围中,温雪言还是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受。
他们穿的是类似于新中式的对襟褂衫,以红黑两色为主。
蒋愿衣服上的纹样是金丝敛煞云纹,看起来极尽精致与繁琐。
他本身气质桀骜不驯,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这种华丽。
而温雪言的衣着样式与之类似,花纹却非常简单。
他偏沉静典雅,如果纹样太多,反而显得俗气。
现在这一针蹴就的银日纹,与他的气质完美契合。
细看之下,他这套的领口、腰线等细节都藏着极为细腻的心思。
褂衫本身是宽大的,在他身上反而很显纤细的身形。
头发梳成暗马尾,颅顶光洁,不留一丝碎发。
神色肃穆清冷。
在昏暗的烛影中,有种雌雄莫辩的美。
结契仪式在七点二十六分准时开始。
温雪言和蒋愿面对面站好,中间隔着一张供桌。
老族长在供桌前每隔四十九秒敲击一下磬钟,共击七次。
然后,展开温雪言的那张滴血契纸,老族长诵读阴契祝文。
祝文的内容晦涩难懂,但能听懂的部分包含了承煞、抵劫、共生等厉害的字眼。
温雪言是个无神论者,敬神却不信神。
在这种气氛的引导下,他不由得害怕起来。
好像他真的与蒋家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成为一缕没有自我的灵魂。
忽地,他的手被一团温热包裹住了。
他抬头望向蒋愿,蒋愿依旧表情麻木得近乎冷酷。
可他就这样握着温雪言的手,把真实的温暖传递给他,让他从虚幻的恐惧中解脱了出来。
老族长仍专心念着祝文,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