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后撤时,第四基地所有人都看见了。
东南方向的黑色潮线缓慢分开,露出一条通往荒原边缘的路。低阶丧尸退到更远处,高阶丧尸群也不再逼近城墙。它们仍然在那里,像一场不会真正消失的噩梦,但至少没有立刻扑上来。
陆闻舟说话算数。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濒临崩溃的第四基地重新喘上一口气。
城门重新关闭,士兵们回到各自岗位,医疗队继续搬运伤员,工程队继续修补城墙。地下避难所里仍然有人哭,有人争吵,有人因为听见广播里的审判而茫然追问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秩序暂时没有彻底散掉。
广播开始一遍遍通知:非战斗人员保持原地等待,地下避难所分区统计人数,医疗、后勤、工程人员优先登记,普通士兵不得擅自离岗,所有武器暂时封存到指定区域。
没有人说投降。
也没有人敢说胜利。
顾成川站在城门控制室里,看着监控画面上的东南通道,终于很慢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只是证明他今天早晨的选择,至少暂时没有害死更多人。
副官拿着最新名单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地下避难所已经开始分批登记。普通士兵情绪不稳,但还能控制。高层那边……”
顾成川抬眼。
副官顿了顿:“剩下的人要求召开紧急会议,指控您非法处置基地官员,破坏指挥体系。”
顾成川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点意外。
“让他们等着。”
“是。”
副官犹豫片刻,又道:“陆闻舟那边传来消息,等普通人转移通道确认安全后,他会履行和您的约定。”
顾成川看向城外。
尸潮后方,陆闻舟和沈厌已经退到一处废弃营地旁。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立在荒原风里。
顾成川知道副官说的约定是什么。
等这件事结束,他和陆闻舟单独打一场。
这句话是他说出口的。
不是一时冲动。
处刑那一幕太残酷,可他仍然不能把所有死去的人都从陆闻舟身上摘开。陆闻舟带着尸潮攻城,城墙上死了太多人。高阶丧尸撕开的伤口不会因为最后三个仇人伏诛就愈合。
他必须面对陆闻舟。
也必须面对自己。
“准备空地。”顾成川说,“不准任何人插手。”
副官低声应下。
顾成川转身离开控制室,准备去医疗区看一眼白若宁,再前往城门外。
他以为事情至少会在这里短暂告一段落。
至少在他和陆闻舟打完之前,基地不会再出现更坏的事。
可他错了。
人类的恶意从来不肯等合适的时间。
同一时间,核心区最深处,旧病毒储存库外层走廊里,几道人影正在应急灯下快速穿行。
他们穿着防护服,胸前没有明显标识,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领头的人是安全委员会残存的罗委员。白天会议里,他一直没有大声反对顾成川,也没有明确支持许牧原三人。他只是沉默,像在等局势自己滑向某个结果。
现在,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快点。”罗委员低声催促。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手里拿着许牧原留下的权限卡和备用密钥。病毒研究所被顾成川派人封锁前,罗委员以“转移核心资料、防止尸潮缴获”为名,调走了两名值守,又让人从许牧原的私人保险箱里取走了这些东西。
病毒储存库理论上不可能被单独开启。
它有三套锁:研究所主权限、安全委员会封控权限,以及现场机械保险。任何一套失效,系统都会自动进入死锁。
可昨夜城墙主控被高阶丧尸冲击,核心区备用电源切换过一次。今天顾成川又临时接管指挥权限,研究所的授权注销只完成了一半。最要命的是,许牧原为了在危急时保住自己的样本,曾经私自保留过一条“紧急转运”后门——只要安全委员会确认样本需要外移,系统会短暂绕过中央死锁,打开释放阀和通风测试管路。
这条漏洞本来是为偷生准备的。
现在成了拖所有人下水的刀。
其中一人声音发抖:“罗委员,真的要这么做吗?紧急转运只能开启测试管路,可那些罐体是高浓度原液,一旦雾化,通风系统会把它们带到核心区。到时候不只是外面的丧尸,基地里的人也会……”
“基地已经没了。”罗委员打断他。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闷而冷。
“顾成川把高层交给陆闻舟,等于承认这座基地可以被怪物审判。普通人会活下来,然后记住是谁让他们活的。不是我们,是陆闻舟,是那个叛徒。”
另一个人咬牙:“可里面还有十几万人。”
罗委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以为陆闻舟真的会放过他们?他只是要他们看见我们倒下,然后再一点点收割。与其让人类像牲畜一样被丧尸挑选,不如让所有人一起证明,人类不会向怪物跪下。”
这番话听起来像慷慨赴死。
可走廊里的几个人都知道,里面藏着更深的恐惧和不甘。
罗委员在第四基地经营了十几年。他分配过安全舱名额,签署过封控命令,也决定过哪些人能进入核心区、哪些人只能留在外城墙上等死。他可以接受基地战死,接受普通人被写进牺牲名单,却不能接受自己和同僚被顾成川当成代价交出去,更不能接受那些普通人绕过他得到生路。
如果秩序不再由他们定义,那他宁愿让秩序和所有人一起死。
病毒储存库的第一道门打开时,警报没有立刻响。
许牧原的权限还没有被完全注销,安全委员会的封控印鉴又恰好属于罗委员。厚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层层透明隔离舱。低温白雾沿着地面缓慢涌出,蓝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幽幽亮着。这里储存着旧时代和末世初期收集的高危病毒株、变异样本、失败抑制剂以及大量未经稳定处理的感染源。
它们本该永远沉睡在冷冻罐里。
罗委员走进去,眼神里闪过一种扭曲的快意。
“进入紧急转运模式。”
技术员的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需要二次确认。”
“确认。”
“需要释放阀机械解锁。”
“解。”
“通风测试管路会自动打开三十秒,用于平衡压差。罗委员,三十秒就足够污染整层。”
罗委员冷笑。
“我要的就是足够。”
机械臂开始移动。
一只只低温病毒罐从储存架上被唤醒,密封阀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屏幕上不断跳出红色警告:非授权转运、环境污染风险、通风隔离未完成、请立即停止操作。
没人停止。
技术员还想把转运舱接入密闭箱,罗委员却直接拔掉了密闭箱的识别线。
“按释放。”
“这不是转运,这是泄漏!”
罗委员把枪口抵到他后腰。
“按。”
技术员闭了闭眼,按下最后一道确认。
那一刻,罗委员脑子里甚至闪过一幅画面。
顾成川听见警报时的脸。
陆闻舟看见自己刚刚换来的生路被人类亲手毁掉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