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厌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动。
陆闻舟还抱着他,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很稳。窗外海风很轻,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楼下尸潮没有发出声音,整座城市像被夜色按住,还没来得及醒来。
沈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落下来,没有砸出任何疼痛。
他甚至觉得有些平静。
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厌曾经想过很多种死亡。
被更强的怪物撕碎。
被人类最后的武器轰成灰。
被陆闻舟亲手杀死。
或者在某一次失控里彻底变成没有意识的王。
他没有想过,最后会是这样。
在一张还算干净的床上醒来,身边躺着陆闻舟,窗外有海,桌上放着两杯药,日出还没有开始。
陆闻舟在他身后醒来。
“醒了?”
“嗯。”
“还早。”
“睡不着。”
陆闻舟没有劝他继续睡。
两个人起床,洗漱,换衣服。
衣服是陆闻舟昨天就准备好的。
两件简单的白色衬衫。
很干净。
没有血迹,没有灰,没有任何末世留下来的痕迹。
这很难得。
末世之后,干净本身就是奢侈品。
他们曾经穿过实验室白大褂,穿过沾血的战术外套,也穿过从废墟里随手翻出来的旧衣服。那些衣服总带着某种痕迹,不是血,就是灰,不是硝烟,就是消毒水。
今天这两件白衬衫却像从旧时代里被单独留下来的东西。
沈厌穿上时,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陆博士,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嗯。”
“像参加葬礼。”
陆闻舟扣好袖扣。
“像看日出。”
沈厌笑了。
“行吧。”
他们把两张躺椅搬到顶楼阳台。
阳台正对海面。
远处天边还是深蓝色,海和天几乎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破碎城市沉在他们脚下,街道空荡,玻璃幕墙残缺,旧广告牌垂在风里。
桌子放在两张躺椅中间。
桌上有那两杯深蓝色药剂。
旁边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两个杯子。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鲜花。
没有照片。
没有装戒指的盒子。
戒指已经戴在他们手上,是昨晚陆闻舟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两枚素圈。没有求婚,也没有多余的仪式。沈厌笑他从废墟里捡来的东西也敢当戒指用,笑完却还是伸手让他替自己戴上。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称得上告别仪式的摆设。
沈厌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的世界早就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证明。
这场日出只属于他们自己。
沈厌看见红酒时挑了挑眉。
“你还留了一瓶?”
“嗯。”
“什么时候藏的?”
“昨天。”
“陆博士,你越来越有仪式感了。”
陆闻舟把酒倒进杯子。
“你不是喜欢看我讲究?”
沈厌笑出了声。
“这话我爱听。”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等日出。
红酒味道一般。
比陆闻舟在第二基地塔楼里翻出来的那瓶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沈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陆闻舟看见了。
“难喝可以不喝。”
“最后一次了。”
“没必要勉强。”
“谁说我勉强。”
沈厌又喝了一口。
这次皱眉更明显。
陆闻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厌立刻看过去。
“你笑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嗯。”
“陆闻舟,你现在越来越敷衍。”
“最后一天,可以敷衍一点。”
沈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人类以前真会折腾。”
“嗯。”
“明明葡萄直接吃也可以。”
“也许是为了多一点事做。”
沈厌看着海面。
“我们以前也挺会给自己找事。”
陆闻舟侧头看他。
沈厌晃着酒杯,笑意很淡。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很快被我拆掉。”
“我也以为你会很快失控。”
“结果都没有。”
“嗯。”
“陆博士。”
“嗯。”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不是人类了吧?”
“嗯。”
“怎么认出来的?”
“心跳。”
沈厌笑了。
“七十二次?”
陆闻舟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从来没变过。”
“你当时贴我胸口的时候,我差点真想咬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碰?”
“想确认。”
“确认完了呢?”
“更想留下你。”
沈厌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陆闻舟。
“为什么?”
“因为你是变数。”
“只是变数?”
陆闻舟看着他。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是同伙。”
“再后来?”
“共犯。”
沈厌追问:“再后来?”
陆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过阳台,药剂杯里的深蓝色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爱人。”
沈厌安静了。
这两个字比后面那句我爱你来得更早,也更突然。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红酒,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陆博士,你今天很危险。”
“嗯。”
“再这么说下去,我会舍不得死。”
陆闻舟说:“你不会。”
沈厌笑了。
“也是。”
陆闻舟神色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旧事。
沈厌低声笑了。
“陆博士,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犯规了。”
天边开始亮起来。
灰蓝色海面被一点金色划开。
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聊起。
聊到第三实验室。
聊到三十二个培养舱。
聊到那只被沈厌吓得缩在角落里的A级变异体。
沈厌说:“其实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吃掉它。”
陆闻舟说:“看出来了。”
“你还敢带我去。”
“想看你能忍多久。”
“结果呢?”
“比我预想得短。”
沈厌眯眼。
“陆博士,你今天也很不会说话。”
“但你忍住了。”
沈厌这才满意。
聊到白若宁第一次差点发现沈厌体温异常,还认真递给他一支基础抗病毒药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可现在想起来,画面仍然清楚。
第三实验室的冷光。
白若宁温暖的手。
陆闻舟平静到没有破绽的谎言。
还有沈厌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群人类里竟然也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沈厌说:“她那时候真好骗。”
陆闻舟看他一眼。
“她不是好骗。”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