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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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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说来就来,朝议过去七日,长安就连着下了七日的雨。

韦景恒被收押在廷尉府的诏狱,一同下狱的还有韦崧、张平等几个核心主谋。

因张平本身是廷尉,他一收监,审问的事只能交给廷尉丞,但廷尉丞杨钦是杨氏的人,元洵不信任,便破格提拔李如法为守廷尉左监,协助审案,同时负责监察审案过程。

至于韦氏、张氏的族人,若想株连,有几千人之众,可会闹得全长安人心惶惶,毕竟这些世族互为姻亲。长安今年已经宫变两次,死伤不说,各项事宜都被影响,若不能快刀斩乱麻,只怕来年又有更多人吃不饱饭饿死。

是以元洵只重惩为首韦景恒张枫及他们的亲眷,其余族人只是罚没家产,将他们举族迁到西北蛮荒之地,做开荒垦边之用。多少年的大族,沦落至此,虽然让人唏嘘,但想到他们犯的是谋反之罪,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其余大族也松了口气,他们这命能保下,大不了收些皮肉苦,割出些财产,也能接受。

而长安六姓中的还剩下王氏、柳氏、杨氏中,王氏自不必说,王泽有抗衡韦景恒张枫之功,王氏的封赏自然少不了。

柳氏同理,柳宽宁愿带着一家被流放也不愿同流合污,听说柳音音在路中受到不少觊觎,幸而李轻尘一路护送才无恙,元洵派的人已连夜接他们回来,回来之后定然也是各种奖赏。

唯有杨氏,杨宥心思不纯不说,杨曦本是元洵亲信,但被韦景恒以杨氏逼迫,写下退位诏书这事始终是一根刺,元洵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信任他,整个杨氏,虽然不至于到韦氏张氏的地步,但也风光不在。

这么多事都在这七日内完成,元洵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往来进出乾元殿的官员络绎不绝,每个抱着大一卷文书进去,再抱着一大卷文书出来,朝廷人手严重不足,每个人都事繁职重,鲜有休息的时候。

如此后宫的事自然都交给夏舒。

夏舒先是清点后宫人手,重新分配给各宫,同时安顿各宫上下,尤其是长秋殿和永寿殿的两位——王敏受韦景恒胁迫写下“摄政”诏书之后怒急攻心,这几日都卧病在床,她每日要去请安,同时看一下元如意;夏文姜病一直没好,她也得每日探望,防止有人照顾不周,这么下来,每天都在傍晚时分才能回到椒房殿。

这一日,她前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后脚就有宫女匆匆来报——夏珠临盆在即。

因为怕韦景恒的事影响夏珠,夏舒这些日子让夏珠一直住在椒房殿侧殿。

天已经黑了,她匆匆披了件外衣,往侧殿走去,杨琬追在后面替她撑伞。两人到侧殿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片,屋内已经传来夏珠的叫声。

夏舒推门进去,产婆稳婆已经忙产一团,见到夏舒想要行礼,夏舒示意她们去看夏珠,自己寻了椅子坐下,让人取了一本《莲华经》来看。

以夏珠的脾气,只怕少不了折腾,需得有人看护。本来这事应该丈夫来做,可韦景恒已经下狱了,夏氏的长辈只剩夏文姜,夏文姜也病了,今夜只有她,一个外人,能等在这里,陪着她。

雨越下越大,入夜后,更是瓢泼而至。

一阵阵急雨打在椒房殿侧殿的屋瓦上,汇集在滴水处留下,又砸在阶前的青砖上,溅起一阵白雾。廊上悬挂的一排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明灭不定,时不时灭上一盏,宫人们冒着雨去点起。

“啊———!”

内间传来一声凄厉大喊,同时电光划破浓云,远处传来雷声轰鸣,夏舒攥着书的手一紧,面上沉住气,问杨琬道:“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

杨琬道:“刚才产婆说孩子长得大,需要多点时间。”

话音刚落,夏珠的喊声又断断续续传来:“韦景恒!你在哪儿啊?……你这个混蛋,不是说生孩子不疼的吗……你骗我!你还不来陪我!你在哪儿啊?”

她一遍遍叫着韦景恒的名字,又哭又骂,帘子后传来产婆们的低语,似是在劝她什么。

杨琬虽然平日不喜她跋扈嚣张,但想到她受这生孩子的痛苦,丈夫却已被判处斩,也忍不住同情,心里难受,杨琬喊了一声:“娘娘。”

“嗯?”

杨琬觉得若是夏舒去向元洵求情,也许能让韦景恒来陪一陪夏珠,哪怕就陪到她生下孩子,也是莫大的宽慰,但理智让她知道不能这么做,韦景恒是谋逆大罪,还囚禁了皇帝,怎么可能还能从牢里放出,来陪夏珠?

于是杨琬低下头:“没什么,娘娘,我只是听得心里难受。”

“嗯。”夏舒没有说什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翻书的速度慢了许多。

杨琬想说些话缓解心中难过,便问:“娘娘,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韦景恒的事告诉她?”

然而不等夏舒回答,一个产婆掀了帘子,急匆匆出来,跪在地上,脸色很不好看:“娘娘,夫人一直在大声叫,这样下去不行。这一胎本来就大,夫人又把力气都花在叫喊上头,哪还有力气生孩子呢?”

夏舒还没说话,杨琬已经急道:“你们堵住她嘴啊。”

产婆道:“试过了,夫人不肯啊。”

“她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生孩子是开玩笑的事吗?你们也是,都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能由着她这么胡闹?”

这产婆在宫中二十多年,是宫里最有经验的,接生过不少皇子公主,平日里大家都敬她三分。再者,这事是夏珠不配合,就是再有经验的产婆也难有办法,但杨琬心急,说话冲了些,多了几分责怪之意,夏舒打断她:“张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但让人莫名安定下来。

张产婆抬起头,夏舒道:“珠儿性格骄纵,近日又遇到这些事,难免情绪不稳。这又是头胎,没有经验,还望你多担待。”

张产婆道:“娘娘的意思我知道,我也心疼夫人,这么年轻就遇到这事。可是人力有极限,我出来也是想提前让娘娘有个准备,同时问娘娘一句,若是大人孩子不能两全,是要保大还是保小,还是让夫人自己决定?”

她也知道这话说的惊险,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没到这种情况,只是这么下去,再过一个时辰只怕情况不妙,娘娘还是提前想想,也好有个准备。”

夏舒听完,沉默了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珠儿性子总是大惊小怪,她叫得辛苦不代表撑不下去。张妈妈在宫里这么多年,比这难的孩子也接出来过,今夜这一胎,请你接好。”

张产婆应了声“是”。

“我还有句话说在前头,”夏舒接着道,“有些事虽非人力所能及,但这产房里不可有一刻泄气、怕事、或者想着大不了保一个的念头。韦氏虽然倒了,但夏氏还在,本宫还在,你听明白了吗?”

张产婆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夏舒是怕她们因为韦氏之事轻视夏珠,不够尽心尽力,连忙道:“娘娘放心,现在屋里所有的接生婆子,有不尽心的,我第一个不让。”

“嗯。”夏舒点头,“进去吧。”

张产婆这会头也不敢抬,匆匆应了一声“是”,掀帘进去了。

杨琬脸色已经白了,小声问夏舒:“娘娘,若真到了保大保小的时候,你要让她决定吗?她这么自私,一定先会先保自己对不对?”

她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这个孩子若是韦景恒的,就可能是韦景恒唯一的孩子,瞧夏珠这样子,只怕对韦景恒颇有感情,万一想不开,拼命保孩子就完了。

夏舒道:“此事由不得她,她没得选。”

孩子没了,还能再生,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杨琬不知道夏舒心里慌不慌,但瞧她外表十分镇定,飘着的心慢慢地也定下来,凑到夏舒身边,看着她手中书,道:“我和你一起为她念《妙法莲华经》。”

帘子后的叫声还是没断,还是韦景恒的名字,只是一回比一回弱,也更短,显然是累了。

渐渐的,声音消失了,想来是在休息。

夏舒抿了口茶。

突然帘子里又传来一身叫喊,这次不是“韦景恒”,而是“夏舒”。

夏珠开始一遍遍喊“夏舒”,产婆急匆匆又出来,对夏舒道:“娘娘,夫人说要你进去,我们怎么劝都不行,说看不到你就不生,你看这……”

“她这是胡闹!”杨琬猛地站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能拿两条性命冒险,那可是她的孩子!”

产婆左右为难,夏舒站起身:“我进去看看。”

随产婆进屋,屋内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众人来来往往,十分慌乱。

夏珠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五官拧成一团,看见夏舒,眼睛突然有了神采,手伸向她,夏舒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道:“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平日都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现在却神色灰败,只怕没了求生之意,夏舒摸了摸她的手,替她擦去脸上的冷汗,才道:“你不会死的。”

夏珠眼睛里涌出泪水:“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神仙,你说不会死就不会死么?”

夏舒道:“我说你不会死,你就不会死。”

也许是她的语气坚定,夏珠感觉好了些,突然腹中一阵绞痛,她叫道:“这个臭小子,竟在我肚子里乱动,怎么还不出来?”

夏舒顺着她道:“孩子健康才这样,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孔武有力的小子。”

“什么孔武有力,别长大以后像他爹就好了,竟惹我生气!”她说着,疲惫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对了,你说要帮我向陛下求情,陛下怎么说?他同意饶韦景恒一命了吗?”

向元洵求情,不过是夏舒为了安慰夏珠才说的,韦景恒这种罪,不株连九族已经是极大的恩典,可夏珠并不知道。

夏珠见夏舒不说话,急着晃她的手:“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你一向伶牙俐齿,陛下脾气那么好,人又那么宽容,你说一说,他一定会同意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她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挣扎着要起身,夏舒按住她,她激动道:“是不是我之前那些举动得罪你,你生气了不愿意替我求情?是的话,我给你赔罪,我道歉,我错了,我不该勾引陛下,不该在你被冷落的时候嘲笑你,不该吃你和夏乞的醋,是我有眼无珠,姑母都说我没有脑子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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