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骄纵,何时对人这样低头过,更别说对着夏舒。夏舒心中不忍,对她道:“我没有生你气。你只管生下孩子,陛下那里我去说。”
不想夏珠在这件事上分外敏锐:“也就是你还没有说?这都几天了,你还不求情,韦景恒会死的!他死了,我生这孩子有什么用,我也不要活了!”
“胡说什么?不许说死。”
夏珠一激动,挣脱了夏舒的手,夏舒赶紧示意杨琬来帮忙。
“一个男人而已,死了可以再找。”她劝道,“我让陛下举行赏花会,招各家子弟入宫,到时候任你挑,俊朗的,有才学的,家世好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
“可我就要韦景恒,我就要他,其他人我都不要!”夏珠声音越发尖利,死死抓着夏舒的手,“你答应我的,保他不死,这次你能进去给陛下通风报信也有我的功劳,我不要任何赏赐,我就要韦景恒活着,贬为庶民也好,流放也好,只要他活着就行,这一点事你都不能答应我吗?”
她老是这么说话,根本用不上力,张产婆忍不住打断:“夫人,省点力气吧,再加把劲,孩子头快出来了!”
夏珠不依不饶:“我不,韦景恒死了,我就带着孩子一起死,我们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张产婆哪里见过这么任性的主?经验丰富如她,也只能瞪着眼干看着。
“我答应你,保韦景恒不死。”夏舒开口,“但是你要把孩子生下来,你和孩子死一个,韦景恒就得死。”
“真的?”夏珠眼里多了光亮,“你没骗我?”
“我没骗你。”
夏珠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随即又暗淡下去,“不对,你每次骗我都这么说,你都骗我多少次了!我不信,我要你发誓,你发誓我才信你!”
“我发誓。”
“你说全了!”
“我发誓,只要你和孩子不死,我就保韦景恒不死。”
“要是他死了呢?”
夏珠的脑袋从没有一刻这么灵光过,她知道夏舒这个人最狡猾,故而不能给夏舒一点钻空子的可能。
果然,夏舒皱了皱眉:“你想我怎么样?”
夏舒道:“我要你发誓,如果韦景恒死了,我们一家人分离,你就也要受和爱人分离之苦!”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对,你这个人怎么会爱别人?我要你再加上一句,如果韦景恒死了,不管你所求是什么,皆不能得到!”
她话刚说完,夏舒脸色就变了。
杨琬又惊又怒道:“你不要得寸进尺,是你生孩子,关娘娘什么事!”
夏珠却像没听见一样。她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夏舒。
“我就知道你在骗我。”过了片刻,夏珠突然笑了,“你想假装发誓骗我,你发誓是假,你根本没打算守这个誓。”
屋内安静下来,一屋子的产婆,稳婆,宫女,烧水的,记时辰的,都看着这个床上这个声嘶力竭的女人。
“好。”夏珠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你利用完我,现在不需要我了,可以随意舍弃我是不是?是我眼瞎帮你们对付韦景恒,是我活该……明明知道你背叛了姑母,还相信你,是我太蠢!你利用姑母,利用我,利用夏氏,你踩在我们肩上,你以为你就能坐稳皇后位子了吗?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嘶吼。
孩子又动了,她整个人弓起来,痛的几乎背过气。
可是她仍不用力。
她死死攥住夏舒的手,但不肯分出一点力生孩子。
张产婆惊得脸都白了:“夫人!夫人,孩子的脸已经紫了!再不出来——你快用力啊!”
夏珠不看她,视若罔闻。
她只看夏舒,她在拿两条命在跟夏舒赌。
夏舒一动不动站在床前。
外头雨声很大,雷又落了一声,闪电闪过,照亮了夏舒素日里一贯平板无波的脸。
她闭了闭眼睛,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我发誓,如果韦景恒死了,就叫我所求不得,所爱别离。”
最后八个字说完,屋中一片寂静。
一声惊雷划破长空。
杨琬不可置信看着她,叫道:“娘娘!”
夏舒却只是看着夏珠,提醒她:“保住你和孩子。”
夏珠得了夏舒刚才那句话,松了一口气,也不再和产婆对抗。
时间一分分过去,第一缕光线透进窗的时候,屋子里出现一声响亮的哭声,清脆,如初生的朝阳。
张产婆喜道:“生了,娘娘,夫人,是个男孩!”
夏珠开心得笑了,她已经累极,还不忘要看孩子。乳娘把孩子擦干净抱过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那个红彤彤的小脸。
“韦景恒有后了,”她压哑着嗓子哭出来,哭了又笑,“我要告诉韦景恒,他有儿子了!”
夏舒站在床边,听见这句话,没有动。
屋外天光已经亮起来,不知不觉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夜被夏珠掐了小半个时辰,已经红得发紫,终于孩子出生了,她松了口气,她可以伸出手,去碰碰这个孩子——
但是她没有。
夏珠和韦景恒不过成亲一年,便有了儿子,她呢?她入宫已近六年,只有一个元如意,为此她被多少人背后指指点点?她近年身子并不好,前些日子又喝了那么多避子汤,夏氏又大不如前,她还发了那种誓……
她不敢想下去,她怕那誓言真的会应验。
眼前的画面有些刺眼,她转身出去。
杨琬跟了出去,见她一动不动站在桌子前,上前劝道:“娘娘,要不去求求陛下,给韦景恒留个活口——”
“杨琬。”夏舒打断她。
她的手摸上昨夜看了一半的《妙法莲华经》上。
“你信这世上有因果吗?”
杨琬不防她突然这么一问,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算有因果,娘娘是为了她平安生下孩子才发的誓,这是良善之举,就是违誓,菩萨也会保佑娘娘的。”
“良善?”夏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了一声,“若是如此,只怕菩萨也不会保佑我。”
“那娘娘就去求陛下,饶韦景恒一命,只要他不死,廷尉有千百种法子折磨他,也可以震慑人心。”
夏舒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
清晨的钟声已经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没用的。”
夏舒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今天午时就是行刑的日子,陛下已经上朝。”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