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夏珠产子那日,夏舒便病了。
开始两日烧得厉害,夜间总是梦梦醒醒,许多画面在脑子里涌现。杨琬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日夜守在她床边,看她梦魇厉害就叫醒,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担心,夏舒平日那么冷静镇定的一个人,仿佛天大的事都压不垮她,何曾如此虚弱过?
更有一夜,夏舒不知怎么了,忽然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别来找我”、“是你运气不好”、“不是我”,杨琬安抚了她半天,才发现她是被窗外的树影吓着了,赶紧命人将窗户用布遮住。
元洵见这样下去不行,命张世能一日三次过来请脉,并让他亲自煎药,如此这般,又过了三日,夏舒才退了烧。
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元洵每天去瞧她,和她说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又累了,睡又睡不着,元洵把张世能叫来问了又问,张世能只道这是心病,身体病了他能治,心病他治不了。
夏珠产子那夜的事,元洵都知道,他安插在椒房殿眼线众多,事无巨细都会禀报给他。夏珠说了什么,什么情况下说的,就连夏舒没听到的他都知道,是以他大概猜到夏舒心病在哪儿。
这日白天,他终于多了点空闲时间,匆匆赶到椒房殿,听杨琬说夏舒今日精神好了不少,松了口气,不让杨琬通报,换了一身常服,走进内殿。
夏舒半倚在床榻,见到他想起来行礼,被他按下去,他摸了一下夏舒的额头,才道:“看来烧确实是退了。”
又见她穿得单薄,双手露在外面,现在已经入冬,虽然殿里有地龙,又烧着炭火,但一个不小心,开门带进寒气,终是对身体不好,便拢了她手在怀里,略微责怪道:“知道身子骨弱,还不好好将养。”
他的手很热,和夏舒正好相反,只是悟了半天,也只让她的双手稍稍温了一些,一放开就又冷了。
元洵干脆脱了外袍上榻,掀了被子把她整个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被子下握住她双手,夏舒觉得不舒服,推了推他:“热。”
“忍一忍,你平日里冷得跟冰块似的,就该热热好。”
两人静静相拥,元洵和往常一样说些闲话给她解闷,夏舒没什么反应,只在元洵提到洛阳行宫快要建成、里面种植了不少名贵的牡丹时应了一句:“花开时节,定然好看的很。”
元洵见难得有件事引起她兴趣,道:“明年春夏之交,我准备去洛阳一趟,你若愿意,便一起去行宫看看,正好散散心。”
夏舒自从入宫,就没出过宫,是个好人都被关郁闷了,更何况她那么多心思的一个人呢?
元洵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但夏舒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她现在颇有些心力衰败的样子,元洵怕她没了心气,便又道:“不急着想,你先养身子。”
“嗯。”
两人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元洵道:“那个誓,你别想太多,这种东西,你越信它就越真,你不想它,反而没事。”
他像是怕夏舒想不开,又道:“若你实在担心,我发布道诏令,招天下精通阴阳的术士,他们必有破誓的法子。”
这些夏舒自然也想过,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多相信誓言之说,只是话出了口,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安,古人总说要避谶,大约就是这个缘由吧。
是以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回话。
她往日虽然沉默,但总有那股子倔强聪明劲,如今却像融化的雪花,整个人要消失一般。
元洵想到这些日子朝中老臣有被牵连罢官的、有主动辞官的,连杨曦这样的近臣也走了,短短一年,他熟悉的人换了大半,免不了有些怅惘,再看她这幅样子,不禁将手臂收紧了些。
求不得,爱别离,佛家所谓人生八苦,提出只有接受无常,放下执着才能解脱。
元洵想要以此开导她,但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缘起缘灭而有所执,又怎么能说服她这么个绝顶聪明的人呢?
求不得,夏舒所求自然是皇后之位,太子之位,自己能给她皇后之位,能许诺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可生太子这事,终究不是他能掌控的了的。
相比起来,爱别离这个反而好办,这世上只怕只有元如意还算她爱的,元如意以后总要嫁人,不能常在身边陪伴,也算别离了。
想及次,元洵忍不住看向她,他想问她,这爱别离的誓言中,她是否还有其它的担心,除了元如意之外,她是不是还怕和其他人分离?
他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出来,夏舒听完一怔,心中一阵疼痛,她不知道为什么,眨了眨眼,看向元洵。
那双眼睛,少了冷漠疏离,多了悲伤无助,像是吃尽苦头,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又撞进另一个猎人圈套里的小鹿。
这种眼神,元洵记忆里只出现过一次。只一次,便让他记住不忘。
在她刚入宫的那个晚上。
夏氏女入宫,元洵是极不情愿的。
夏文姜是太后,夏舒名义上可以算他的表姐,这门婚事放在民间可说是亲上加亲,但于皇室,尤其于一个尚未亲政的皇帝而言,算是又给他上了一道禁锢。
后宫极大可能被夏氏完全掌控,元洵再隐忍,也不能完全退让。
于是只同意让她进宫先做美人。
心里想的却是,只需冷落夏舒,让她无宠无子,前朝那些人精,自然会抓住机会,给他宫里进献更多美人。到时候他就来者不拒,全部纳进宫,让她们互相制衡即可。
毕竟夏文姜就算再强势,也不能押着他和夏舒行房。
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底下人自然纷纷献策。
元子美的主意最荒唐,他说要找人假装刺客,大婚当夜他就大呼抓刺客,让元洵有理由从洞房里出来,再让刺客假装刺伤元洵,这样元洵就有理由不洞房了。
荒唐,但是直接,更重要的是,做这事的人是元子美,夏文姜不能拿他怎么样。
便按计划行事。
大婚当夜,但凡敬酒的,元洵来着不拒,将自己灌的晕晕的。一身酒气,任那个世家女子来都得嫌弃。
被扶进寝殿后,也是一脚深一脚浅,毫无仪态可言,就差把惹人讨厌写在脸上。他还准备了一肚子油腻的情话,膈应夏舒。
隔着珠帘,瞧见帘后娇小的身影,自觉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便索性演的再过些。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打着酒嗝,哪还有半点帝王样,活脱脱一个酒鬼。
元洵希望夏舒能展现出一丝厌恶,或者规劝,这样他就有理由借此发脾气,但夏舒动都没动一下。殿中一片沉默,和刚才的热闹晚宴差别甚大。
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宫女端来了合卺酒,元洵怕里面加了药,不敢喝,只能站起身,假装往夏舒的方向走。心里却焦急,这个元子美怎么拖拖拉拉的,还不行动。
他每一步都走的极慢,甚至还要歪歪斜斜兜两圈。
终于快到珠帘前,外面传来了吵闹声。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宫里出现刺客。元洵心中大喜,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道:“朕出去看看。”还装模作样的吩咐宫女保护好夏美人。
大步走到门口,期间夏舒什么话都没说。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或者说,从他进房间,夏舒就没说过一句话。他这表姐不会是哑巴吧。
元洵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这一眼,改变了接下来所有事情的走向。
风吹开珠帘,红烛火光下,帘幕之后,露出一张精巧秀致的脸。脸上有一双眼睛,哀伤又倔强。
这双眼睛看着他,又似乎没有在看他。像深潭之水,冰寒彻骨,可奇怪的是,明明这么冷的一双眼,却看得元洵全身发热,似有闪电从头顶通过脊背,蔓延到四肢,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前所未有的绷紧,如临大敌一般。
他虽然还未和女子亲近过,但常年在宫中,什么样貌美的女子没见过?偏生眼前这个女子,似有妖法一般,吸着他不让他走。
快走,再不走就完了。他对自己说。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不动。走不动,也……不想走。
她是他的女人。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让元洵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他既然娶了她,那么拥有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任何人不能指摘。
另一个声音冒出来,说她姓夏。
姓夏又怎么样呢?一个姓氏而已。
姓夏就是夏文姜的人,不要被她迷惑,她是夏文姜派来监视他的坏人。
可出嫁从夫,她嫁给他了,就是他的人,一生一世都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人。
另一个声音嗤笑,说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吗,她心甘情愿做你的女人?
元洵“走运太子”的声名在外,刚才又表演那么一出,若有女子还能看上他,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不要说眼前这位。
她不喜欢你的,她只是为了家族委身于你。她喜欢你皇帝的身份,若换了一个人,她照样嫁。
这个声音真是太令人讨厌了。讨厌在于,它说的对。
元洵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再看那双眼睛,心却已经难过起来。脚迈出一步,像跨越刀山火海般,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回头。
“陛下。”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元洵猛地回过头。
帘后的人分毫未动,元洵甚至不知道那声“陛下”是她喊的,还是他幻想出来的。
一定是她喊的。一定是。她不想让他走。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丈夫,怎么会有妻子在洞房之夜想让丈夫离开呢?
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快走,快走,再不走你就完了。
外面抓刺客的声音此起彼伏,元洵咬咬牙,关上门,隔绝了所有的喧闹,转身向帘后走去。
每走一步,心就雀跃一分,平生第一次,他觉得人生多了些期待。他仿佛看见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未来。椒房殿里,他在读书,她相伴在侧,他们的孩子们在奔跑、玩闹,有男有女,一个像自己,一个像她。
他终于掀开帘子,坐到她身边,心都要跳出来。他按下心中的紧张,不想漏了怯,失了风度,毕竟是初见,总要给她留个好印象。
心如擂鼓,似要跳出来,他拥住夏舒,像拥了全世界一般喜悦。
他高兴地不知所以,以至于没有立刻注意到夏舒的抗拒。
可他还是发现了,夏舒在他身下害怕的发抖,他原以为她是紧张,毕竟第一次。但衣服一件件褪去,夏舒的眼睛里出现越来越多的惊恐,她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连呼吸都似乎要停滞一般。
他有些恼怒,因为她,好像真的不是自愿的。连装都装不好。
他尝试着忍下怒火,耐心地安抚夏舒,取悦她,让她接受自己。但夏舒越来越紧绷的身体告诉他,她在忍。一个女人在他的床上像赴死一般,他就算再自欺欺人,也无法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