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如意这些日子分外高兴。
前些日子韦氏之变,她虽躲在太皇太后王敏的宫中,没受到什么为难,但还是被门外陌生的士兵吓到,连着哭了好些日子。
如今雨过天晴,王敏怜她小小年纪便遭遇这种惊吓,对她是有求必应。
喜欢的糕点摆满一桌子,再不限制数量,想要什么玩的也都从民间搜罗,甚至还给她弄了一只纯种的波斯小猫。纯白色的毛,雪团子一样,元如意十分喜爱,睡觉都要抱着,小猫不堪其扰,变着法儿得躲她。
这日早上起床后,王敏给元如意换上朱红色锦裘,领口袖口皆饰以金线祥云纹。又扎了一个双丫髻,以玉珠玛瑙缀于发间,金丝束起,眉心一点花钿,看着既华贵又可爱。
“今日你太舅公来,给你画个喜庆的妆。”王敏笑道。
王敏虽出生洛阳王氏,但家中父母早逝,很早被王泽父母收养,与王泽自小一起长大,关系如亲兄妹一般。
此番宫变又多亏王泽在朝堂周旋,王敏便在宫中办一次家宴饮,好好谢谢这位老哥哥,同时也叙叙旧,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老骨头,朝中剩不多了。
元如意乖巧的点点头,随即耐不住性子,又想找她的小猫玩。她给小猫起了极相配的名字,叫团团。
小猫不知道又躲哪里去,她兴冲冲的踏出门槛,在院中找了半天,甚至一屁股钻草丛里,都没看见小猫的影子。
倒是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身影领着一队人信步走过,为首的见到她露出一口白牙:“参见公主。”
她知道是父王新提拔的巡逻卫士,叫道:“白,白。”
“是柏。”常柏笑道。他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元如意长得又格外可爱,他每次见到都喜欢逗上一逗。
元如意平日里见的不是不苟言笑的大臣,就是毕恭毕敬的奴婢,很少他这样的,因此很喜欢和他玩。
“又在找猫?”
“嗯,嗯。”元如意重重的点了两个头。
“我帮你。”常柏如今也多了不少手下,一声令下,便四处搜寻起来,不多时便在墙角锁住一只睡得正香小白团子,元如意高兴地扑过去,白团子灵巧地躲开了。
元如意不放弃,追着白团子跑,匆忙之中没注意,撞到石头一样硬的东西,脑门痛痛的,她嘴巴向下一撇,忍着没哭,看过去,原来撞到了谁的大腿。
再往上看,那个人轮廓极深,背对着太阳,眼眶浓黑一片,手里提着被追的白团子。白团子蹬着四只小腿不停挣扎,那人丝毫不为所动,元如意见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小猫大半个身子,不禁大为惊骇,哇的一声哭出来。
夏侯荡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见她抓的累,替她抓好而已。
常柏大笑:“三当家,小孩子玩的正高兴,你帮忙反而没乐趣了。”
夏侯荡无奈,元如意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了想,将元如意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小马驹上。
元如意起先害怕的动也不敢动,后来见身下这硕大的身躯十分温顺,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甚是可爱,脑袋后面还有一簇长长的毛发,慢慢放松下来。
她看了看夏侯荡,似是寻求同意一般,夏侯荡点头,她的小手来回摸着小马驹的鬃毛——顺顺的,滑滑的,手感真好,元如意高兴笑起来。
常柏这才问道:“三当家,怎么带了匹这么小的马进宫?”
夏侯荡道:“这是去年西洲猎娇国进贡的马和蜀地马生下的混血马,骏马监特地送来给陛下瞧瞧。”
元如意听到他们提到元洵,高兴地叫道:“父皇,见父皇!”
随侍的宫女进去禀告王敏,王敏想左右今日宴饮少不了元洵,便遣了人跟着,到时候再让她跟元洵一起过来。
元如意就这样高兴的骑着小马驹跟着夏侯荡他们,慢慢往宣室殿去。
一路上不少宫人都被她的小马驹吸引,频频回顾,她觉得自己今日特别威风,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锦雀。
宣室殿内。
元洵棋下到一半,弃了手中棋子,又输了。
偏偏裴世臣还看不懂脸色,来了一句“承让”,元洵气的无语,这个贼狐狸在西北的时候就没使全力跟他下!
他不服输,还要再战一盘,裴世臣道:“如今三公里只剩丞相,九卿中廷尉、太仆皆空缺,北军没有中尉更是群龙无首,陛下还有心思和我争一局棋的输赢?”
元洵刚从棋盒里取出一枚棋子,听他这么说,干脆又放回去,“你从句黎王庭回来,还没洗脱细作嫌疑,李如法还在查你,你就跟我谈论国家大事,你觉得合适么?”
他必须要提醒一下裴世臣自己的处境,就算他再有才,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跟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毕竟在西北他可是扔下自己这个君王两次!
“我以为我带回来的句黎王帐地图足够洗清嫌疑了。”
“句黎人逐水草而居,王帐也不过是这几年固定下来,真正大后方王庭所在的黑山城路线你又没弄来。退一步说,你那张地图还有待验证,是真是假还说不定。”
这话说的是有两份道理,但更重要的是,元洵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他这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吗?裴世臣走他拦不住,来他就要收着?虽然裴世臣解释了他是去句黎探查其内部情况,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要脸的不是?
裴世臣不与他在这事上争论,云淡风轻道,“句黎王今年六月打猎受伤,对外虽然说不重,但初秋的王庭大会他只出席了一天。长安两次宫变,第二次又在膘肥马壮的深秋,句黎却没有趁机出兵,只派了三王子呼延乞来,陛下以为这是为什么?”
趁火打劫的大好机会,以呼延屠渠的经验胆识却不出兵,只能说明一件事,句黎朝中的动荡,不比大雍少。
甚至可以说,储位之争,若处理不好,可能是一个王朝最脆弱的时候,多少纷争由此而起。
“呼延乞与呼延鞮不和,但凭他的出生,绝不可能坐上左贤王的位子,只能支持大王子呼延叱卢。他此番来长安,与商无害合作,暗中引导韦景恒张枫反叛,被发现逃走的时候却不带走商无害,陛下觉得,商无害是哪边的人?”
韦景恒被抓住后,顺藤摸瓜,廷尉府查出了商无害和夏乞。
开始元洵并不知道夏乞是谁,是抓住商无害之后,商无害说出夏乞就是呼延乞。同时他也只说自己的父亲是句黎人,在句黎待过两年,能认出呼延乞,是因为远远瞧见过,并非韦景恒说的合谋,他隐瞒身份,也只是怕有碍仕途,不是因为他是细作。
这话元洵自然是不信的。只是他很欣赏商无害的学识,以前常去军中和他谈天,却不曾这样的人也会是句黎派来的。
句黎细作遍布之广,隐藏之深,令人心惊。下面,得腾出手清理这些人了。
至于眼前这个商无害,明显和呼延乞是各为其主,呼延乞把商无害留在北军,想借元洵之手杀他,而商无害也丝毫没有犹豫地供出呼延乞……可见句黎储位之争的激烈。
“商无害只是个一个代表,句黎五大贵族,下面的小贵族更是多如牛毛,他们都在观望呼延屠渠的意向,怕站错了队,这正是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只要储位一日不定,他们内部倾轧一日就不会断,我们应当趁机扶植较弱的呼延叱卢,让他和呼延鞮争夺储位,坐山观虎斗。”
以较少的代价造成敌人更大的损失,他的方案着实诱人,但元洵虽被说动,还是觉得不够解气,故意道:“停,先别‘我们我们’的,你还没加入我们呢,夏侯荡一直说要把你揍一顿,算时辰他马上要到了,你先从他手下活下来再与我说你的那些谋划。”
裴世臣一介文士,夏侯荡若动真格,两下就能要他的命,但裴世臣自然知道这关键不在夏侯荡,而在元洵。元洵心中有气,他得有所表示,至少面子上得给他个台阶下。
于是裴世臣道:“方才所言,不过乱敌之小计,最多为我朝争来三五年喘息,若我们在内部不做真正的变革,那就是白白送掉这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