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长秋殿的宴会是家宴。
除了元洵、元子美、元子康并几个元氏的老人,还有王忠、王同等几个王氏族人。年长的一桌喝着小酒忆往昔;年轻的一桌行酒令、投壶,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再小点的如元子康,只分到了一桩差事——陪元如意玩。
酒过三巡,满殿笑语。王敏笑着对王泽道:“这才是家宴嘛。咱们小时候在家不就这么吃饭?自从进了这宫里,多少年没这个人气了!”
王泽平日最是沉稳,今日也格外高兴:“你啊,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像小时候了?”
“我都这么大年纪,还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王敏笑着拉他,“走,我让人在水榭里烧了银丝炭,我带你去瞧我新移栽的昙花。”
王氏家风清雅,祖训“刹那亦留清骨,一世常怀澄明”,是先祖夜观昙花而得。王泽因此一生钟爱昙花,只可惜病痛缠身,身子骨熬不得夜,这几年都错过花开。王敏知道后,特意在宫中辟了一间暖房,烧炭引泉,四季如春,竟把昙花养到了冬天。
暖房里果然暖意融融,那昙花白玉似的花苞如美人垂首,瓣尖微微舒展,露出的花瓣如素纱,莹润通透,香气淡而清远。
王泽瞧着,露出满意的笑
王敏道:“怎么样,老哥哥,我没骗你吧。”
王泽道:“太皇太后怎么会骗人?”
王敏嫌弃摆手:“去,去,把我都叫老了。”
两人赏了一会儿花,王敏朝他那儿靠了靠,王泽觑了她一眼,了然笑道:“太皇太后想说什么就说吧。”
“还是你懂我。”王敏是个爽快人,当即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前朝那些事,但眼下三公九卿去了好几位,你又病着,洵儿年轻,我想着把王俸从西北召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王俸是王泽的次子,王忠的弟弟,之前被夏文姜派去接替奚侃的风灵郡太守一职,按理至少三年才可升迁,但如今朝中缺人,王敏也顾不得那么多。
王泽想了一会儿,叹道:“太皇太后,陛下长大了啊。”
王敏道:“什么长大了?就是因为他年纪轻,对付不了朝中的那些老狐狸,才弄出韦氏之乱!我要不找个放心的人看着,再出乱子怎么办?”
王泽却道:“韦氏之乱发生,恰恰是因为陛下有雄心有手腕啊。”
王敏不解:“他爷爷在时,文能安邦,武能治国,手下敢有反心,他爷爷能亲自提刀砍人。他爹虽然耽于玩乐,有所懈怠,但功夫也是不差,手里的人都能控制住。现在到他可好,功夫功夫不行,驭人之术也没学到,哪里的雄心手腕?老哥哥,你身体不好,脑子也糊涂了!”
她连珠炮式的一番话,王泽仿佛回到少年时,乐了一会儿才道:“这些年我病痛在床,总是想起先帝朝的一些事。你记得吗?先帝刚登基时,比陛下激进多了,削诸侯王爵位封地,强收不少赋税,也闹出不少乱子,为的就是富国强兵,打败句黎人。可结果你也看到了,一朝兵败,大军死伤大半,百姓叫苦不迭,先帝被打散了心气,一蹶不振,不再勤于朝政,耽于享乐,对周围人也多纵容,国家积弊日重。”
“若是换一个守成之主,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我瞧陛下胸中有沟壑,小小年纪,不急不躁,虽不够老道,但进退有度,加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作为。还有一点更为重要——”
王敏问:“是什么?”
王泽道:“一个人的成就往往不在他天资如何,而在他在逆境中能忍多少,坚持多久。陛下从小多经失败,到现在也不见有灰心丧气之态,这一点,会让他在未来的路上走的更远。”
也许,他会超过元亨,甚至章帝,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远。
王敏闻言,沉默良久,然后才叹了口气:“算了,朝事这东西我不懂,你说是,我信你便是。”
也许是王泽说起元亨,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那个混小子,引得她多了些伤感,她不愿多想,转移话题道:“今晚你留在宫里,等昙花开,我让人搬到你屋子里。”
王泽看了眼外面:“这么冷的天,搬到一半就不开花了。”
王敏有些惋惜:“可惜你不能留宿我宫里,不然就能守到半夜,亲眼看昙花开,那才叫圆满。”
王泽笑了:“老妹妹,人生哪能太圆满,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王敏道:“那你今天迟些走,我们好好说说话。你坐着等我去拿点心,我新做的梅花糕,你从前最爱那一口。”
王泽点点头,拣了张椅子坐下。
暖房里很静,炭火偶尔轻轻响一声。
他看着那株昙花,闻着淡淡的悠远的清香。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元亨——是青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站在玉阶上回首,召唤他过来。他们君臣相合,他做了他的丞相十八年,他们一起撑起一个帝国……
“陛下,臣来复命了……”
王敏端着点心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含笑看着昙花,良久不动。
王敏心中一紧,似是明白什么,往前走了两步,手中的碟子斜落在地上,她突然哭叫出声:“老哥哥——!”
这一声穿过院子,穿过了一室的丝竹管弦之声,满殿的人都朝暖房望过来,似是明白了什么。
……
半夜,椒房殿内,元洵带了一身的寒气,抱着几枝红梅,匆匆来到廊下。
贺喜带着几个太监追在后面,抢着敲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杨琬的声音在门后响起:“大半夜的,谁啊?”
门一开,见是元洵,赶紧行礼,元洵示意免礼,对她道:“去找个瓶子过来。”
杨琬赶紧吩咐宫女,又要去叫夏舒,元洵拦住她:“莫扰她,让她接着睡。”
说完,将怀中红梅抖了抖,雪落了一地。
杨琬看向贺喜,眼神询问他这又是唱哪一出。贺喜摊手,意思也很明显,元洵疯起来他也没办法。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功夫,宫女捧了一个白瓷高脚花瓶出来,元洵将红梅放入瓶中,摆弄几下,放到桌子上。
贺喜让人热了醒酒汤,呈给他喝下,又伺候他脱了外袍,换了里衣,他摆摆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却也没睡,而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几枝红梅,看了良久。
一直到一双手给他披上外袍,他捉了那手笑道:“吵着你了?”
夏舒觉得他手有些冷,往回缩了一下,元洵立马松开手:“你离我远点,刚才在雪中呆久了,寒气还没散。”
夏舒身体醒了,脑子还没醒,下意识地听元洵的话,往后退了一步,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那模样惹得元洵噗嗤一笑,用身上外袍裹住她,再将她搂在怀里坐下,对她道:“你不问我大半夜又在疯什么?”
夏舒有点困,不想讲话,只半睁眼看他。
“先帝去的那一天,想看院子里的红梅,让我去摘了几枝,放在瓶子里,就像这样。”他回忆起那日,悠悠道,“他走的时候,让我替他完成一件事——打败句黎,这是他毕生的愿望,他完不成了,就把这愿望传给我。”
“就像这梅花一样,昭帝喜欢,托付给章帝,章帝又托付给先帝,先帝也喜欢,又托付给我。”
他说着,声音慢下来,伸出手,在空中描摹花瓣的形状。那一日也是冷风烈烈,元亨躺在榻上,身体虚弱的像要飘走的纸,可还是要看红梅,他知道,不是这梅花有多好看,而是它代表着昭帝,代表着元亨穷尽一生未曾实现的理想。
那一日仿佛还在眼前,巍峨富丽的宫殿依然如故,可榻上的人却换了。从昭帝到章帝到元亨再到他,一代又一代,都在往那个愿望努力。
他垂下眼看夏舒的肚子,手轻轻放了上去,“我们以后有了儿子,这梅花就托付给他,不过先帝的这个愿望,我可不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