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陈仓站在一旁,满心沉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陪着。
夜深人静,医院病房只剩仪器细微的声响。
陈粮思虑再三,开口道:“哥,爹,你们先回去吧。娘还在村里卫生站躺着,身边没人照看不行。今晚我留在这儿守着老三,明天一早你们再来换我。”
陈大石疲惫地点点头,满心沧桑:“也好,你在这边上心盯着,夜里饿了就自己去食堂买点吃的,别熬坏身子。有任何情况,立刻回村报信。”
交代完毕,陈大石带着陈仓,乘着夜色赶牛车折返新月村。
两人回到村里,先去卫生站接上苏醒过后依旧虚弱无力的陈母,一路护送回陈家静养。
村民们远远看见只有父子二人归来,不见陈粮、更不见陈丰的身影,瞬间议论四起,各种猜测漫天纷飞。
短短一夜时间,流言蜚语如同野草般疯长,彻底席卷了整个新月村。
有人颠倒黑白,肆意造谣:是苏凝霜作风不正,私下勾搭陈丰,被同屋男知青撞见争风吃醋,才惹出这场伤人祸事;
有人模棱两可,还原大半真相:是陈丰色胆包天、见色起意,后山蓄意骚扰女知青,男知青挺身而出救人,情急之下失手伤人;
更有甚者恶意揣测、无端抹黑:说苏凝霜脚踏两条船,周旋在陈丰与知青之间,引得两人争斗厮杀,自作自受。
真假难辨的谣言肆意流传,脏水肆意泼洒,纷纷扬扬落在两个知青身上,无人求证真相,人人乐于传八卦、看笑话。
而镇医院的病房里,深夜变数陡生。
陈丰骤然发起持续性高烧,体温一路飙升,浑身滚烫,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紊乱。医护人员轮番上阵,打针、输液、物理降温,所有退烧手段悉数用尽,高烧依旧迟迟不退,病情急剧恶化。
医院见状,情况危急,当即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守在病床前的陈粮捏着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手心冰凉,浑身发慌,心底又怕又急。
老三若是真的没了,本就溺爱幼子的母亲,定然活不成,这个家,也彻底散了。
病床之上,深度昏迷的陈丰,外界的生死危机、家人的焦灼慌乱、漫天流言蜚语,他一概感知不到。
他的意识深处,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撕扯与融合。
旧的陈丰,是新月村游手好闲、嗜赌好色、阴邪偏执的二流子,一辈子懒惰成性、作恶不断,满心龌龊贪欲,一身劣性顽根。
在后山被石块砸中后脑、鲜血喷涌、倒下昏迷的那一刻,那个低俗、顽劣、自私的乡村二流子陈丰,早已彻底死去。
此刻在躯壳里挣扎苏醒的,是另一个灵魂。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同名军人陈丰。
前世的他,一身戎装,铁骨铮铮,坚守使命。一场重大火灾爆炸事故现场,烈焰滔天,危房坍塌,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扑身护住一名被困孩童,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爆炸冲击,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无辜小孩的平安生路。
烈火吞噬躯体的剧痛、爆炸震碎骨骼的轰鸣、舍身救人的决绝,属于军人陈丰的一生记忆、意志、品性、执念,尽数涌入这具六十年代的躯体。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段完全相悖的记忆、两种天差地别的品性,在这具昏迷的身体里剧烈冲撞、交织、撕扯,疯狂融合。
市井二流子的懒惰、贪婪、阴邪、偏执;铁血军人的刚毅、正直、坚韧、担当。
一恶一善,一私一正,两种人生在意识深处剧烈交锋。
随着记忆彻底交融、魂魄彻底归位,躯体深处紊乱的生机骤然平稳。
那持续不退、凶险至极的高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滚烫的身体逐渐恢复常温,紊乱的呼吸趋于平稳,紧绷的生命体征一点点回归正常。
整整一夜抢救、一夜魂魄交融。
天微亮时,病床之上的人,气息绵长安稳,生命体征彻底平稳,凶险尽数褪去。
皮囊依旧是新月村二流子陈丰的皮囊,可内里的灵魂,早已涅槃重生。
自此,世间再无顽劣无赖的乡村二流子。
活下来的,是浴火归来、铁血立身的军人陈丰。
旧恶已死,新生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