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只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晨雾裹着冬日的寒意笼罩四野。
陈大石和一夜未安睡的陈母,踏着微凉的晨露,匆匆赶到了镇医院病房。
陈粮趴在病床边的桌沿上浅浅休憩,昨晚的惊心熬夜守床早已身心俱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抬眼看见爹娘,立刻直起疲惫的身子,压着沙哑的嗓音低声汇报:“爹,娘,你们来了。昨晚老三烧得特别凶险,折腾到后半夜,高烧才彻底退下去,体温总算稳住了,就是一直没醒。”
陈大石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的忧虑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昨天听医生说过了后脑勺重伤突发高烧意味着什么,昨夜那道病危通知,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陈家所有人心头。
陈母不懂什么颅内淤血、神经压迫的凶险,只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安安静静躺着的小儿子,往日跳脱顽劣的人此刻毫无生气,乖得让人心疼。她红着眼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抬手抚上陈丰微凉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幺儿,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焦灼。
陈大石不愿妻子的情绪继续低落,伸手轻轻拍了拍陈粮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一夜没合眼,累坏了,先回村好好歇息。今晚让你大哥过来换班守夜。”
陈粮早已疲惫不堪,闻言乖乖点头,嘱咐几句好好照看陈丰的话,便转身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
陈大石拉过一张木椅坐在病床另一侧,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满心悔恨与无奈,默默陪着,静静等候他睁开眼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到了正午。
日头高悬,暖意透过窗棂洒进病房,依旧没能唤醒沉睡的人。值班医生按时过来查房,仔细翻看了瞳孔、测了血压体温,检查一番体征后,见病人依旧深度昏迷,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便转身准备离开。
陈大石连忙起身快步追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医生,我儿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奈:“昨晚抢救算是稳住了性命,高烧退去是好事,但脑内淤血还没散开,压迫未消,苏醒时间没法确定,只能耐心等着,看个人恢复情况。”
陈大石心底彻底没了底,默默点头应下。
他转身去医院食堂打了两份简单的饭菜,端回病房轻声劝妻子:“医生说只能慢慢等,日子还得过,你多少吃点,别把自己身子熬垮了。”
陈母死死盯着床上的儿子,泪眼朦胧,满心都是担忧,哪里吃得下半点东西,只是轻轻摇头,依旧维持着坐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陈大石见状不再多劝,默默低头快速吃完饭菜,继续静坐守候。
暮色降临,夜色渐沉。
大哥陈仓赶着夜色来到医院换班,陈大石夫妇折返回村。整整一天过去,陈丰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苏醒的征兆。
自此,陈家两兄弟开始了日夜轮换的守院日子。白日陈粮看护,夜里陈仓值守,两人轮流奔波在村庄与镇医院之间,日复一日,不敢懈怠。
寒来昼往,整整一个星期悄然流逝。
距离年关越来越近,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磨粉蒸糕,处处都是过年的热闹烟火气,唯独陈家一片死寂,笼罩在沉沉愁云之中。
临近年关,农活彻底停歇,陈大石便嘱咐两个儿子:夜里照常去医院守夜,白天在家帮忙打理家事、筹备年事,切莫荒废。
唯有陈母,日日无心干活,每日以泪洗面,心心念念都是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小儿子,整日精神恍惚,茶饭不思。
与此同时,村尾的知青所里,苏凝霜的日子同样煎熬难熬。
后山伤人的风波迟迟没有结果,陈丰昏迷不醒、迟迟未归,村里的流言蜚语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彻底变了味道。
起初众人还知晓是陈丰蓄意骚扰在先,可日子一久,人心从众,闲话彻底颠倒黑白。村里人大多偏袒本土乡亲,渐渐没人再提陈丰骚扰女知青的龌龊事,反倒纷纷议论,不管如何争执打闹,终究只是口舌纠纷,年轻人一时冲动,也不该下手如此狠毒,直接把人打成重伤昏迷,生死难料。
所有的过错,隐隐间都被推到了苏凝霜和罗锋身上。
苏凝霜独自待在清冷的知青房里,心底一片冰凉,满心皆是茫然与无助。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
若是陈丰就此一睡不醒、撒手人寰,那她和罗锋便是村里人眼中的杀人凶手,再也无法在新月村立足,往后的下乡日子、前途履历,尽数被毁。
可若是陈丰安然醒来,那个阴鸷偏执、满心贪欲的二流子依旧活着,那曾经所有的骚扰、窥视、威胁,便会卷土重来。
往后漫长的乡村岁月,她依旧要活在无尽的防备与惶恐之中,永无宁日。
醒亦难,不醒亦难。
进退两难的绝境,死死困住了背井离乡的她。
而病床上沉睡的陈丰,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家人的日夜煎熬、旁人的命运牵绊,一无所知。他意识沉沉蛰伏,静待新生。
这天白日,心里郁结难忍的陈母,终究在家坐不住了。
心口莫名发慌,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失去自己疼爱的幺儿,放心不下的她独自收拾妥当,孤身一人赶往镇医院,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儿子,再多看他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