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悄悄的，卧室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落地小灯，暖黄的光晕堪堪笼罩着床铺。

景吾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静静望着熟睡的弟弟。

攸祈睡得并不安分，大概下午跑动胸闷的不适感还残留在身体里，隔一会儿就会轻轻蹙一下小小的眉头，胸口浅浅起伏，无意识地往暖和的被子深处缩一缩。

攥着他校服袖口的小手力道松松紧紧，像是生怕身边唯一依靠的人走开，指尖细细软软，泛着一层冰凉的淡粉。

景吾小心翼翼抽出另一只手，覆在他单薄的后背轻轻顺抚，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掌心贴着柔软的睡衣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纤细单薄的骨骼，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明明年纪小小的，偏偏性子执拗要强，受了委屈、身体难受也不肯主动吭声，凡事都习惯自己硬扛。

他想起幼儿园那位名叫千野凉的小男孩。浑身活力，抱着红色小汽车，愿意主动守在攸祈身边，还认认真真说出要保护他的话。

难得能在异国校园遇见一个真心惦记弟弟的同龄人，也算一桩好事。只是一想到下次户外活动，怕攸祈在逞强，景吾心底还是放不下，暗自打算明天出门前，再细细叮嘱一遍弟弟。

不知过了多久，攸祈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眉心的褶皱慢慢舒展，彻底沉入深眠。抓着衣袖的小手终于放松下来，软软搭在被褥上。

景吾缓缓抽出被攥住的袖口，起身调暗了落地灯，又将垂落在床边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把小孩露在外头的肩头严严实实裹好。

走到房门口时，他轻轻带上房门，只留一道细窄的缝隙，方便夜里听见屋内的动静。

楼下客厅，迹部夫妇还坐在沙发上等消息，看见景吾缓步下楼，立刻抬眼望过来。

“睡熟了？”迹部夫人放轻声音，起身迎上前，眼底满是牵挂。

“嗯，累坏了，沾着床就困得睁不开眼。”景吾轻轻点头，“下午折腾太久，身子吃不消，方才叮嘱过他，往后不会再逞强硬跑。”

迹部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语气沉稳：“明天我会亲自和幼儿园园长沟通，调整他的户外活动安排，不用勉强参与跑步、追逐这类剧烈游戏，美术室和积木区可以让他自由待着。”

“还有那个和攸祈交好的日本小男孩千野凉，心性不错，愿意照看攸祈，下次若是有空，可以邀请他来家里做客。”迹部夫人轻声提议，“有人陪着说母语，他在幼儿园也不会太过孤单。”

景吾微微颔首，心底也认同母亲的想法。有千野凉陪着，至少没人起哄拉着攸祈乱跑，真要是身体不舒服，对方也能第一时间照看。

三人又轻声聊了几句关于调养攸祈身体的事，约定往后三餐多准备温补清淡的吃食，平日里出门尽量避开大风天，家中常备舒缓心肺的温润茶饮。

简单商议完毕，夫妇二人便回了主卧休息，客厅只留一盏廊灯。

二楼卧室里，熟睡的攸祈翻了个身，侧着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

梦里又浮现出午后的草坪。

漫天阳光之下，所有人都在肆意奔跑，只有他脚步发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就在他独自站在原地、难堪又难受的时候，千野凉不顾一切朝他跑来，挡在迎风的那一面，认认真真许下会保护他的诺言。

梦里的画面温温柔柔，没有窘迫，没有乏力，只有少年阳光灿烂的笑脸。

他无意识地轻轻弯了弯唇角，小小的一声极轻的哼唧消散在安静的房间里。

一夜安稳无扰。

次日天光微亮，伦敦的薄雾再度笼罩整片别墅区。

攸祈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轻轻唤醒的，睡了一整晚，胸口闷沉的不适感消散大半，只是四肢依旧带着淡淡的酸软。

他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记起昨天幼儿园发生的所有事，还有睡前哥哥温柔的叮嘱。

往日里醒过来总要端着一点小傲娇，此刻刚睡醒，意识尚且朦胧，褪去了所有逞强，整个人软乎乎的。

听见屋内轻微的动静，房门被轻轻推开，景吾端着一杯温温水走了进来，见弟弟已经睁眼，眉眼柔和几分：“醒了？先喝口水缓一缓。”

攸祈撑着胳膊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接过水杯小口抿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哥哥早安。”

“今天到幼儿园不用勉强跟着大家活动，想搭积木就搭积木，想画画就画画，要是有人拉你去跑步，直接去找老师。”景吾坐在床边，再次温和提醒，“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身体舒服最重要。”

这一回攸祈没有嘴硬反驳，轻轻点了点头，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补充一句：“我知道啦哥哥，而且千野凉说今天会一直陪着我。”

想起千野凉昨天慌张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底悄悄漾开一丝甜甜的暖意，连平日里藏在骨子里的小别扭，都淡了许多。

景吾看着弟弟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看来你倒是很期待今天和他相处。”

攸祈下意识偏过头，装作不在意地整理身上的睡衣领口，那点独属于他的小傲娇又悄悄冒了出来：“只是刚好能一起安静待着而已，没什么好期待的啦。”

嘴上说得冷淡，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枕边柔软的布料，脑海里反复浮现昨天千野凉慌慌张张扶住他的模样，还有那句郑重的“我保护你”。

景吾也不戳破他口是心非的心思，起身拿起叠放整齐的校服放在床尾：“快洗漱换衣服，楼下早餐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软糯蒸蛋和山药粥，妈妈特意早起给你做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留攸祈一个人慢慢收拾。

攸祈慢吞吞下床，脚步还有一丝细微的虚软，走到落地镜前，望着镜里自己依旧偏苍白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其实清楚，昨天不该一时逞强跟着大家跑步，胸闷窒息的难受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可一想到全班小朋友都自由自在奔跑，唯独自己只能静坐角落，心底又藏着一点不愿被区别对待的小难过。

洗漱台放着温度适宜的温水，柔软的儿童毛巾擦过脸颊，凉意稍稍驱散残留的困意。

换好干净校服，他走到楼下餐厅，父母已经安坐在餐桌旁等候。

迹部夫人一看见他，立刻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天气色比昨天傍晚好看不少，胸口还闷不闷呀宝宝？”

“不闷啦。”攸祈小声回答，乖乖拿起小勺喝面前温乎乎的山药粥。

迹部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温和开口：“今早我已经和幼儿园老师通过电话，之后户外体能课，老师会单独带你去室内美术教室，你可以画画、拼积木，不用参与跑动游戏，不用有心理负担。”

攸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微微抿唇：“会不会别的小朋友都觉得我很特殊？”

“特殊并不可耻。”父亲语气平和，“每个人身体状况不一样，不必强行迎合别人的节奏，没有人会因此笑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