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一将见主帅出来，忙迎上去施礼。楚崇英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随我去巡营。”

三人走不多远便闻一处最为喧闹，当即循声而去。

约莫三五十人将二人围在垓心。可三人的目光偏偏都落在垓心那看着最年少的人身上。

那人虽年少，可身量已然压过身侧大多人。身上只着素白中衣，不知是爱惜衣物还是衣料不同，与身侧人松松垮垮的衣物不同。他的中衣紧致贴身，宛若新裁，愈发衬出修长笔直的双腿与劲瘦挺拔的腰身来。

明明被一众人围着，却偏有鸿渐之仪，绝世独立。不论何人不经意望去，皆不由被他摄去目光，先睹其风采。

少年对面之人是一壮汉。熟悉壮汉的人都知道他本是军中角抵好手，便是好武艺的也难免在他手下摔了几回。

角抵本为宴乐诸戏之一，围观者众多。少年皮肤白皙，明眸皓齿，本就是一些军卒不喜欢的长相。若是少年方才没有连续放倒两人，他们会以为少年只是个满腹经纶的小秀才。故大多军卒皆在为壮汉鼓气。但少年毫不在意，始终气定神闲，应对自如。

壮汉形貌魁梧，倒衬得少年有些瘦弱。这样悬殊的身形下，少年本该不堪一击才是。谁知对峙许久，壮汉根本碰不到少年分毫，不由怒道：“只会躲避，算什么好汉！”

少年一笑，果真站定不动。明明与人对敌，面上却不见丝毫狠戾之色，唇边始终含着一丝浅笑，温润有礼。

壮汉立刻双手前伸，钳住少年的腰，大喝一声将少年整个身子举过头顶狠狠摔下。可松手的同时，少年竟能凌空翻身，一脚踢得壮汉连退数步，才稳稳落地。

军中一片失望之声。壮汉面上肉眼可见地红了。

少年当即赔礼：“得罪了。”

壮汉不管不顾，大叫着又向少年扑过去。

楚崇英目光虽落在那方寸之地，然而却没真正看入眼。这场争斗的胜负他并不怀疑。他想起了另一场争斗。

原本他们兄弟之间是他的同母弟五郎武艺最出众，此次父皇却令八郎随他出征，五郎自然不服。所以出京前五郎非逼着八郎较量武艺。

楚崇英虽知八郎是天纵之才，但五郎毕竟大他八岁，楚崇英还是更为他忧心。不想最终竟是五郎落败。

以八郎之武勇，完全可能在此次援兵姑臧之战中成名。可那却不是楚崇英想看到的。

短短数息，那壮汉已经第二回脸朝下扑地，惹得众人哄笑。壮汉听见笑声双耳通红，更不肯将脸转出来了。

不知谁高声讥笑：“李壮，起来罢！败给兄弟，没什么丢人的！”

少年也缓步上前，微微俯身伸手：“李兄。”

李壮半抬起胀红的脸，犹豫片刻，眼珠一转，右手握住少年的手狠狠一扯。少年不防，被拉得踉跄向前扑去。壮汉精神大振，翻身而上，势要将少年压在身下。周围尽是惊呼。

少年反应很快，左手率先撑地，只是他的右手还被李壮紧紧扯住，随着他翻身的动作被钳制在身体右侧，使他无法向左翻滚。于是他便顺着李壮拉扯的力道，左手作势向右蹭出，身体翻转，在李壮压下的前一瞬，从李壮身体右侧贴地滑出。后背在黄土上磨了一道，不用想定是蹭了满背的泥。

很快有人斥道：“你这便无赖了啊！”

李壮鼻尖着地，慢慢有血渗出来，虽不肯将脸转出来，但还是松开了死死攥着少年的手。

可少年却没有抽手，面上也无怒色，自己慢慢站起来，还试图拉李壮起身。丝毫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李普偷觑了眼身侧楚崇英的脸色，见他似有不悦，想想曾听过的传言，当下挤上前冲着垓心二人喝道：“好大胆！军中私斗，该当何罪！”

众人都愣了愣，李壮赶紧起身。李壮的火长出面禀告：“将军明鉴，我等没有私斗，只是较量武艺。”

李普怒斥：“你等为了逃避责罚，自然都这么说！”

他们的队正看出这将军今日是非罚不可，确定这少年并非他们队的人，便欲将罪责推给其他队。便走到少年面前问他：“你是哪队的人，你有二十岁么？我看着至多十五六！”

少年面现迷茫，目光逡巡，最终与楚崇英的眼神交汇。后者并无任何表示，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那队正仗着自己管着五十人，料这少年不会比自己官职大，推了少年一把，催促道：“问你话呢？”

少年一向温和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不耐，声音也冷了下来：“有话好说，莫动手脚。”

队正被少年这片刻的威压摄住了，竟没能再开口。

这场景在宫中可不多见。楚崇英一扬眉，觉得甚是有趣。又想起这孩子初来东宫的模样。当初那低眉顺目、垂首弓背的稚子已长成眼前这般挺拔英气、昂藏八尺的少年，楚崇英暗道孺子可教的同时又不由感慨万分。

队正身后有人说：“我朝年二十方能从军，这人莫非是贼兵细作？”此言一出，军中顿时私语声大盛。

少年自然听见了，但他无动于衷，一句不辨。

李普道：“先笞四十。是否是细作罚过之后再行讯问。押下！”

左右军士方才都见识过少年的武艺，一时无人敢上前。直到又一声令下，军令大如山，少年身后有二人心一横，向他扑过去。少年竟不反抗，被他们死死按在地上。

队正心想怎么方才只是轻轻一推，他便那么大反应，此刻被人按在地上倒是一声不吭了。

太子身侧的杨向仍是一言不发。太子的沉默无异于默许。他明白此事关要并不在是否当真是私斗，而在于太子究竟想看到什么？这是暗暗的兄弟之争，他不好开口求情，也不愿。

笞四十虽不致命，但足以令太子以养伤为由，不允成王出战。

李普又添一句：“与他相斗的几人，同罚！”很快曾与少年动过手的三人也被押下。

“慢着！”少年这才勉强抬头说，“是我先动手，与他们无干！”

“军中法令，便是后下手者，也要笞二十。拖下去！”